陳思遠騎著二八大槓進了城門洞子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了。
太陽掛在東邊灰濛濛的天際線上，照在身上沒幾分熱氣。
街面上的人漸漸多起來，騎車的、步行的、推著板車的，都縮著脖子，嘴裡撥出的白氣此起彼伏。
他拐進自家那條衚衕，遠遠就看見院門半敞著，幾片枯葉被風捲到門檻邊上，打著旋兒。
堂屋門口，姥爺和姥姥並排坐著，各自攏著袖子，臉朝著院門方向。
兩人中間放著一個白搪瓷茶缸，早就沒了熱氣。一瞧見他進來，老兩口幾乎同時抬起了臉。
姥爺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趕忙迎了上來。
“你這孩子，咋這時候才回來？你爹孃一大早就帶東西出去了，走前一個勁兒唸叨你。”
陳思遠剛要開口問好，姥爺已經走到他跟前，手在他小臂上拍了一下，語氣裡透著急切。
“昨兒夜裡，楚家來人了。說是月吟那丫頭的乾爹身子不好，住院了。”
“月吟跟著來報信的人一塊兒去的，到現在還沒回來。你爹孃怕有什麼閃失，今早天不亮就拎著東西去了市立醫院。”
“他們讓我告訴你，回來別耽擱，趕緊過去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陳思遠心裡一緊，臉上卻穩著：“姥爺，您別急，我這就去。月吟的乾爹身子骨看起來挺硬朗的，怎麼說生病就生病了？”
“嗐，說是舊傷又鬧起來了。”姥爺嘆了口氣。
“你是沒瞅見，那來報信的小子臉都白了。快去吧。”
陳思遠點點頭不再多問，轉身又跨上腳踏車，臨走前回頭朝姥姥姥爺看了一眼。
“姥姥、姥爺，您二老別在外頭坐著了，風涼，進屋裡暖和著。”
姥姥衝他擺擺手：“別管我們了，趕緊去忙你的。”
從油坊衚衕到市立醫院，路不遠不近。陳思遠騎得飛快，車鏈子發出細密的嘩嘩聲。
楚月吟的乾爹周振山，他見過兩次，知道他是個老革命，身上傷疤不少，平日裡說話聲如洪鐘，走路腰板挺得溜直，沒想到這才幾天不見，人說倒下就倒下了。
到了醫院門口，陳思遠把車停靠在牆邊鎖好，三步並作兩步進了住院部。
走廊裡有一股濃重的來蘇水味兒，混著若有若無的煤煙子氣。
護士端著鐵托盤快步走過，白大褂的下襬扇起一陣風。
陳思遠上了二樓，老遠就看見一間病房門口聚著幾個人，有的靠著牆，有的低聲說著什麼。
他加快步子走過去，病房門半掩著，透過門上的玻璃，能看見裡面影影綽綽的人影。
推門進去，一屋子人都抬頭看了過來。最先迎上來的是楚月吟的三哥楚雲湖，他朝陳思遠點了點頭：“思遠來了。”
陳思遠朝眾人一一打過招呼，目光在人群了掃了一眼。
楚月吟站在床尾靠牆的地方，眼圈紅紅的，鼻頭也紅著，明顯剛哭過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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