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隨著身下發出“哐當”的聲響，火車緩緩動了起來。
站臺上的柱子一根接一根往後退，先是慢，後是快，像被人從眼皮子底下一根根抽走。
陳思遠靠在硬臥車廂的邊座上，偏頭望著窗外。
灰濛濛的四九城很快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赭黃色的原野，偶爾有幾棵光禿禿的樹從窗外閃過，枝幹黑瘦，像是用炭條畫在天邊。
車廂里人不多，過道對面的下鋪坐著兩個穿藏青色棉襖的中年男人，一個在剝煮雞蛋，另一個捧著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喝水，都不怎麼說話。
整節車廂混著一股煤煙、舊棉絮和煮雞蛋的氣味，暖氣管子嘶嘶地響著，時不時“嘣”地一聲，像是被凍得發牢騷。
陳思遠沒有躺下，就那麼坐著，看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像有人從西邊拉起一塊灰藍色的布，慢慢蓋住了整個大地。
入夜以後，車廂裡更靜了。偶爾有乘務員拎著鐵皮壺過來，問要不要熱水。
硬臥的鋪位不寬，他合衣躺下。
鐵軌接縫處傳來的震動透過薄薄的褥子一下一下頂上來，人在半睡半醒之間，像躺在一頭喘著粗氣的老牛背上。
再他再次睜開眼時，天已經矇矇亮了。窗玻璃上結著一層厚厚的冰花，像誰趁著夜深在玻璃上畫滿了蕨草和羽毛。
陳思遠坐起來，用袖口擦了擦玻璃，外頭的景色已經變了。
平原不見了，山嶺漸漸多了起來，黑壓壓的松林從山腳一直鋪到半山腰，山頂上還覆著斑駁的殘雪。
火車走得慢，沿途小站多，幾乎每隔一個小時就得停一停。每次停靠，都有人扛著麻袋、拎著柳條筐擠上擠下。
有賣熟雞蛋和炒葵花籽的小販，挎著籃子沿車廂叫賣，被乘務員轟下去，又扒著車窗跟乘客討價還價。
陳思遠在一個小站買了兩個燙手的煮雞蛋，就著半缸溫水吃了。
那雞蛋是紅皮兒的，剝開以後蛋清嫩得像顫巍巍的豆腐，蛋黃沙沙的，又香又頂餓。
午後，火車鑽進了長白餘脈。窗外的地勢越來越高，彎道也密了起來，車頭噴出的白煙貼著山坡往後退，像是把整個冬天都甩在了後頭。
過了沒多久，乘務員過來提醒，說下一站就是通州。陳思遠對照著車票看了看，他要去的地方在更北邊，還要再坐大半天。
下午四點左右，火車終於停靠在通州站。陳思遠拎著包下車，雙腳一落到月臺上，就覺出這兒的冷和四九城不一樣。
四九城的冷是乾的，像把鈍刀子刮臉；這兒的冷是溼的，帶著股子透骨的勁兒，順著褲管直往腿肚子裡鑽。
他站在月臺上張望了一眼，見車站外頭停著一排拉著乾草垛子的馬車，幾匹老馬垂著頭，鼻孔裡噴出大團白氣。
站前派出所離得不遠，陳思遠照著信上的地址找過去。
出來接待他的是個上了歲數的老民警，臉上帶著兩團紫紅，像常年被山風吹出來的。
聽說是周振山介紹來的，又看過了介紹信，態度一下子熱絡起來。
他說北邊最近雪大，普通班車已經不好走了，但可以幫他聯絡林場順路的補給車，第二天一早出發。
當然，進山的衣物和武器彈藥對方也已經提前給他準備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