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亞梅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自己那間漏風的偏房裡走。
她走進屋子，把門從裡面閂上，背靠著門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院子裡傳來李招娣罵罵咧咧的聲音，什麼“養了個白眼狼”“明天綁也要把你綁去趙家大隊”，一句比一句難聽。
可王亞梅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從暗兜裡掏出那個紅包，捧在手心裡，低著頭，額頭抵在紅包上。
紅包上還殘留著沈明遠手指間淡淡的菸草味，她就那麼坐著，眼淚無聲無息地滑下來，滴在紅包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但她的嘴角是彎著的，只要熬過這幾天，只要沈明遠那邊把親事定下來，她就再也不回這個家了。
什麼趙獵戶，什麼五十塊錢彩禮，統統跟她沒關係了。
她會變成沈家的兒媳婦，住進那個機關家屬院，過乾乾淨淨的日子，再也不用挨打受罵，再也不用當誰的出氣筒。
門外，李招娣的罵聲漸漸小了。
王老栓在門檻上磕了磕菸袋鍋子，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行了，明天再說。那趙獵戶那邊你先把彩禮談妥了，別到時候又讓趙婆子佔了便宜。”
李招娣嗯了一聲，院子裡便徹底安靜了下來。
王亞梅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把那紅包貼在胸口上。她決定了，明天一早就再進城一趟，找到沈明遠後直接把話和對方挑明！
她躺在偏房那張硬邦邦的木炕上，身上蓋著一條薄得能透光的破棉被，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頭頂那根被蟲蛀得千瘡百孔的房梁。
院子裡早就沒了動靜，李招娣的罵聲停了，王老栓的鼾聲從堂屋裡傳出來，一聲高一聲低，像是一頭被圈了太久的病豬在苟延殘喘。
她弟弟那間屋的燈也滅了，那個被她恨透了的、陰陽怪氣的聲音終於消停了。
可她睡不著，紅包貼身放在棉襖暗兜裡，硬邦邦的稜角頂著她的胸口，硌得她生疼，但她不捨得拿開。
每隔一會兒她就要用手按一按，確認那東西還在，確認那一點微薄的、搖搖欲墜的希望還沒有從她指縫裡溜走。
她在腦子裡把所有的路都盤算了一遍，最好的結果是沈明遠同意了。
那她就留在城裡，留在沈家，給沈明遠當媳婦，好好過日子。
哪怕沈明遠的腿一輩子都好不了，她也認了。她給他擦身、餵飯、端屎端尿，把他伺候得妥妥帖帖。
只要沈家給她一口飯吃，給她一張床睡，不伸手打她，不拿她當牲口使喚，她這輩子就值了。
最壞的結果就是沈明遠不同意，想到這裡，王亞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人拿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喘不上氣。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聞著枕頭裡那股發了黴的稻草味，逼著自己繼續往下想。
就算沈明遠不同意，她也絕不可能嫁給那個趙獵戶。
趙獵戶前頭兩個老婆可都是被他活活打死的！李招娣要把她往那個火坑裡推，要拿她的命去換那五十塊錢的彩禮。
五十塊錢，她的命在李招娣眼裡就值五十塊錢。
她要是真嫁過去，早晚有一天也會像那兩個女人一樣，死在趙獵戶的拳頭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