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明顯愣了一下，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但忍住了。
他又看了王亞梅一眼，那眼神里帶著點玩味，但到底沒多說什麼，轉身進了崗亭，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王亞梅站在門外等著，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絞得緊緊的。
晨風從街道那頭灌過來，吹得她鬢角的碎髮亂七八糟地糊在臉上，但她顧不上攏，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扇大鐵門，像是在盯著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不多時，院裡傳來腳步聲，急促的、細碎的，像是有女人小跑著往門口來。
大鐵門上的小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邵文芳站在門口，身上披著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頭髮還沒顧得上仔細梳。
幾縷髮絲從耳後散落下來，顯然是接到電話以後急急忙忙跑出來的。
她的目光落在王亞梅身上，先是茫然，緊接著像是想起了什麼，但下一秒，她的視線就定在了王亞梅那張又紅又腫的臉上。
邵文芳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臉是怎麼回事？”
她邁出門來，伸手把王亞梅拉到跟前，手指輕輕扳過她的下巴，側著臉仔細看了看。
左臉頰上一個巴掌印清清楚楚，五根指痕從顴骨一直延伸到嘴角，腫得把眼睛都擠小了一圈。
臉頰上還有兩道指甲劃出的血印子，結了薄薄一層血痂，襯著王亞梅那張凍得發白的臉，觸目驚心。
邵文芳的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火氣：“誰打的？”
王亞梅看著她，看著這個陌生的女人眼睛裡那股不加掩飾的、滾燙的關切，她忽然就不想耍心眼了。
昨天在茶館裡跟那兩個小姐妹商量過的那些彎彎繞繞的說辭，什麼“慢慢來”，什麼“別說實話”，在這一刻全都從她腦子裡飛走了。
王亞梅站在機關家屬院的紅磚院牆外，站在邵文芳面前，把昨晚回家以後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從李招娣扔鞋底子砸她腦門說起，說到弟弟那句“往死裡打”，說到笤帚疙瘩抽在後背上的悶響，說到王老栓在門檻上從頭到尾沒有抬過一次眼皮。
最後說到趙獵戶，說到那五十塊錢的彩禮，說到李招娣今天就要綁她去趙家大隊定親。
她一句都沒有添油加醋，一句都沒有哭慘賣乖。
她就那麼平鋪直敘地說著，像是在講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情，聲音穩穩的，連個顫音都沒有。
但她攥著衣角的手指關節發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邵文芳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心疼變成了憤怒，從憤怒變成了鐵青。
她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嘴唇抿成一條又細又硬的線。
等王亞梅說完最後一句話，邵文芳沉默了兩秒，然後一把攥住王亞梅的手腕，把她往門裡拽。
“走，先回家。”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王亞梅被她拽得腳下生風，幾乎是小跑著跟在後面，穿過乾乾淨淨的水泥路，走進一棟獨立的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