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亞梅的膝蓋條件反射般地軟了一下，在王家，跪下對她來說不是什麼稀罕事。
李招娣打她的時候她要跪，王老栓罵她的時候她要跪，逢年過節給長輩磕頭的時候她更要跪。
跪下對她來說就像喝水吃飯一樣自然，可她沒想到在沈家也要跪。
她猶豫了不到一秒鐘，然後她的膝蓋就彎了下去，規規矩矩地跪在了地上。
沈明遠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的頭頂掃到她的腳尖，又從她的腳尖掃回她的臉。
“過來！爬過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王亞梅整個人僵住了。爬過來？像一條狗一樣？
她的臉騰地燒了起來，這一次不是因為羞，而是因為一種說不上來的屈辱。
她可以跪，她跪了十幾年了，早就習慣了，但爬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王老栓打她罵她，李招娣拿燒火棍抽她，可從來沒有人讓她爬過。
她的雙手撐在地上，十根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微微發抖。
她抬起頭看了沈明遠一眼，眼神里有那麼一瞬間的掙扎，像是溺水的人本能地想要抓住點什麼。
沈明遠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她。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酷，像是在用沉默告訴她：你可以不爬。門在那裡。
王亞梅的腦子裡翻江倒海般地湧過了無數個念頭，她想起了王家偏房裡那張硬邦邦的木炕。
想起了王老栓聽說趙獵戶願意拿出五十塊錢當彩禮後貪婪的笑臉。
想起了李招娣一邊打她，一邊嘴裡罵著賠錢貨的樣子。
她還想起了沈明遠剛才說的那些話——飯桌上有的吃，衣櫃裡有衣裳穿，冬天有煤燒，夏天有風扇吹，還有一份正經單位的、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鐵飯碗。
跟那些比起來，爬幾步路算什麼呢？
王亞梅深吸了一口氣，右手往前挪了一步，膝蓋跟著往前蹭了一步。然後又是一步，又是一步。
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笨拙，像是第一次做這件事。
布鞋的鞋底在地面上蹭出輕微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終於，她爬到了沈明遠的腳邊。
沈明遠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了起來。
他的手指冰涼，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掌控感。王亞梅被迫仰起頭，對上了他的眼睛。
近距離看，她才注意到沈明遠其實長得很好看。五官端正，眉骨高挺，皮膚比一般男人要白淨得多。
但他的眼睛讓人害怕，那裡面有一種長期壓抑之後扭曲變形的狠戾，像一面結了冰的湖面，看似平靜，底下卻藏著能把人吞掉的暗流。
他捏著她的下巴左右轉了轉，像是在端詳一件瓷器，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既然你猜到了，我也就不瞞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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