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陳思遠睡得並不算沉。窗外的風颳了大半宿，嗚嗚咽咽的，像有什麼人在遠處哭。
他中間醒過一回，藉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微光，低頭看了看懷裡已經睡熟的楚月吟。
她的呼吸輕而均勻，額髮軟軟地貼在臉頰上，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陳思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出的半邊肩膀，然後重新合上眼。
第二天天還沒大亮，機關家屬大院裡還蒙著一層灰藍色的晨光，王亞梅就已經醒了。
更準確地說，她一整夜都沒有真正睡過。
床尾的地板又冷又硬，寒意像無數根細針，順著膝蓋和小腿一寸一寸地往上鑽，鑽進骨縫裡，鑽進腰椎裡，鑽進那些被皮帶和竹竿招呼過的傷口裡。
她的兩條腿早就麻了，麻到後來已經感覺不到冷和疼，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鈍痛。
她的腰背僵得厲害，像是被人從後頸到尾巴骨澆了一層水泥，連彎一下都要費好大力氣。
後背上那些新舊交疊的傷痕在冷空氣裡一陣陣地發著燙，又癢又疼，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破皮的肉上爬。
王亞梅的嘴唇裂開了幾道口子，下唇上結的那塊暗紅色血痂已經乾透了，嘴角一牽就扯得生疼。
她的眼睛下面浮著兩團濃重的青黑，眼白上爬滿血絲，兩隻眼睛都腫著。
散亂的頭髮黏在汗漬乾透的額角和脖頸上，整個人看上去像是被從水裡撈出來又晾乾了的破布。
可她還是在聽到窗外第一聲麻雀叫的時候，硬撐著站了起來。
她的膝蓋在站直的那一瞬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吧”聲，兩條腿不聽使喚地打擺子，腳底板像是踩在一排密密麻麻的鋼針上。
她扶住床尾，閉著眼緩了幾秒鐘，等眼前那陣發黑的眩暈過去之後，才慢慢鬆開手，輕手輕腳地朝門口挪去。
床上，沈明遠還保持著昨晚入睡時的姿勢，側身朝裡，被子搭在胸口以下，一隻手蜷在枕頭邊，紋絲不動。
王亞梅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只一瞬就收了回來。
她沒有表情，也沒有情緒，像是一臺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按照固定的節奏開始了一天的運轉。
先洗了把臉，然後進廚房生火、熬粥、熱饅頭、切鹹菜。
爐子裡的火光映著她紅腫的眼睛，她的動作熟練而機械，不緊不慢，彷彿昨天晚上那個跪在地上被人當狗一樣羞辱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等到稀粥熬得黏稠，饅頭也熱透了，鹹菜切了滿滿一小碟，王亞梅把碗筷一樣一樣擺上桌。
這時候，二樓傳來了開門聲和腳步聲，邵文芳和沈安國一前一後下了樓。
沈安國今天的狀態很不好，臉色灰暗，眼袋很重，下巴上的胡茬子冒了一層青黑，整個人短短半個月的時間裡，好像一下老了好幾歲。
這段時間單位裡的事忙得他焦頭爛額，回到家裡又因為沈明遠那點破事，天天和邵文芳沒完沒了地吵，他已經很久沒睡過一個好覺了。
下了樓，他抬頭看了眼站在桌邊的王亞梅一眼，見兒媳婦臉色慘白、眼眶發青，嘴唇上還結著血痂，神情頓時有些不自然。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從鼻子裡重重地哼出一股氣，什麼也沒說。
他走到桌邊，看也沒看那碗冒著熱氣的稀粥，伸手從盤子裡抓了兩個饅頭，拿起凳子上的公文包往胳膊下一夾，便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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