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午下了班，王建國拖著疲憊的步子往廠門口走，臨出大門口的時候，正好碰見了昨天遇見他和劉小燕吃飯的那名同事小趙。
小趙瞅了他一眼表情那叫一個精彩，張了張嘴愣是沒說出話來，最後憋出一句：“建國哥，你這是……咋整的？”
王建國擺了擺手，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回家的路上，他只覺得兩條腿蹬得軟綿綿的，心裡頭還在琢磨：表現這兩天就行了吧？明兒個再熬一天，後兒個總該讓我回去了吧？
可他不知道的是，老孫頭這會兒正跟劉大柱彙報情況呢呢：“劉主任，那小子幹了一天，沒偷懶，就是手上慢點。照這麼幹，再有個三五天，準得趴下。”
劉大柱在聽到這話頓時有些不樂意了：“三五天？太慢了，老孫，你得加點量，讓他兩天就趴下。”
老孫頭嘿嘿一笑：“得嘞，明兒個我讓他把兩座爐子的渣一塊兒清了。”
王建國回到家連飯都沒吃就躺下了，可躺下也睡不著胳膊疼得翻不了身。
他瞪著房頂琢磨今兒個這一齣，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劉大柱的話雖然說的滴水不漏，但這其中有太多值不起推敲的東西！
他翻了個身疼得齜了下牙，腦子裡忽然閃過爐渣車間老孫頭他們三個臉上那戲謔的表情，
王建國心裡咯噔了一下，他此刻終於咂摸出點味兒來了：劉大柱是在整他！
可這一切到底是為啥呀？
他前前後後送了那麼多禮，劉大柱收的時候可沒手軟。
他想破腦袋也沒想明白，最後實在困得撐不住了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連今天鄧紅梅為什麼沒來找他，都被他拋到九霄雲外。
另一邊，一大早就揣著二十張大黑市出了院的劉小燕，過了三條街又穿了兩條巷子，越走越偏越走越靜。
柏油路變成了石板路，石板路又變成了碎磚頭墁的土路。兩邊的院牆倒是越來越高，牆頭上長著蒿草，大門樓子一個比一個氣派。
可再仔細一看，一座座宅院門漆剝落、磚雕殘缺，透著一股子年久失修的頹敗勁兒。
偶爾有穿著灰布褂子的老頭老太太從門洞裡探出頭來，瞅她一眼又縮回去，那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像是在看一個闖進別人地界的外來戶。
這地方叫槐樹衚衕，早年間是前朝遺老遺少扎堆兒住的地界。
辛亥革命那會兒溥儀退了位，可宮裡那套規矩體面沒跟著退乾淨。
好些個內務府的官員、各旗的佐領、還有宮裡放出來的太監宮女，沒了營生可又放不下架子，便七拐八拐地聚到這一片兒住著。
民國時候這些人還能靠著變賣祖產、典當舊物維持著體面，可過了這麼多年坐吃山空的日子，他們手裡的那點家底早就被敗壞的差不多了。
而能拉下臉來幹力氣活兒的少，便愈發地潦倒起來。可這幫人骨子裡那股子“咱跟普通老百姓不一樣”的勁兒，愣是沒散乾淨。
劉小燕要找的人住在一處叫“槐蔭堂”的院子，門臉不大，兩扇黑漆木門上的銅環倒是擦得鋥亮，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雕工精細得連獅子鬃毛都一根根數得清。
她站在門外頭深吸了一口氣，拿手攏了攏頭髮又抻了抻衣裳襟，這才抬手扣了三下銅環。
裡頭隔了好一會兒才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皺巴巴的老臉來。
開門的是個老太太，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綰了個髻，插著根銀簪子，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可漿得闆闆正正的斜襟褂子。
她把劉小燕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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