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文芳根本沒心思理會那幾個人的離開，她現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兒子身上。
她把沈明遠拉進屋裡，在燈光下看清他的全貌時，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沈明遠的樣子實在是太慘了，鼻樑又紅又腫，兩隻眼睛因為鼻樑的腫脹被擠得眯成了一條縫，眼眶烏青，眼白里布滿血絲。
半張臉上糊著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從鼻子裡流出來的血和眼淚鼻涕混在一起，在臉上結成了一層髒兮兮的殼。
身上那件體面的外套皺巴巴的，前襟上沾滿了斑斑點點的血漬和灰土，像是從垃圾堆裡撿出來的一樣。
但最觸目驚心的，是他脖子上的那道傷。
那道劃痕從脖頸左側橫拉過去，不長，只有四五公分的樣子，但位置極其要命，不偏不倚，正好在頸動脈的位置。
傷口不深，血已經止住了，只在傷口邊緣凝結成一層暗紅色的血痂，可就是這道看起來並不算嚴重的劃痕，讓每一個看到它的人都覺得後背一涼。
因為誰都能看出來，這一刀只要再深那麼一點點，後果不堪設想。
還有他的褲子，溼漉漉的褲子緊緊貼在腿上，散發著一股刺鼻的尿騷味。
膝蓋以下全溼透了，在淺色的布料上留下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深色水漬，一路從襠部蔓延到褲腿，連腳上的棉鞋都被洇溼了。
邵文芳看到這一幕，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的兒子，她捧在手心裡嬌生慣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不但被人打了，還被人嚇尿了褲子。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鐵釺子，狠狠捅進她的心窩裡，疼得她渾身發抖。
“明遠！明遠你說話啊！”邵文芳抱著沈明遠，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一邊哭一邊用手去擦他臉上的血汙。
“誰把你打成這樣的？你跟媽說，媽去找他們拼命！你說話啊兒子，你別嚇媽！”
沈明遠被她摟在懷裡，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像個木偶一樣任她擺弄。
從衚衕口到家裡這一路上，他的魂兒像是被丟在了那根三稜軍刺下，整個人渾渾噩噩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外界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聽得見，卻進不到心裡去。
直到邵文芳的哭聲越來越尖銳，直到她的眼淚滴在他的臉上，帶著滾燙的溫度滑進他的嘴角，那種鹹澀的味道才像一根針，刺破了他包裹在恐懼外面的那層殼。
他的眼珠動了一下，緩緩地、緩緩地轉動了一下，從空洞茫然中找回了一絲焦距。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這個哭的梨花帶雨的女人，看著他母親那張被心疼和憤怒扭曲了的臉，忽然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胸腔。
一股巨大的、鋪天蓋地的委屈從心底翻湧上來，沖垮了他所有的防線。
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一哭，就再也止不住了。
沈明遠一把抱住邵文芳，把臉埋進母親的肩窩裡，像小時候受了委屈回家找媽媽一樣，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鼻涕眼淚糊了邵文芳一肩膀，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每一次抽噎都帶著一聲壓抑的、含混不清的嗚咽。
像是一隻被暴風雨淋透了的幼獸，蜷縮在唯一能給他安全感的巢穴裡，拼了命地哭。
“媽……媽……”他一邊哭一邊喊，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喊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和顫音。
“我差點死了……我差一點就死了，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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