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遠走過去，在姥爺身邊坐了下來。他沒有馬上說什麼安慰的話，而是伸手拿起炕桌上那碗已經涼了些的水，遞給姥爺。
“姥姥，姥爺，三舅媽是什麼人咱們都清楚，她沒做錯什麼，您也沒做錯什麼。至於我三舅媽孃家那邊……”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卻沒到眼底去：“他們當巡防隊的工作是什麼？路邊沒人要的大白菜，誰想要誰拿走？”
老太太在旁邊聽了，臉上的怒氣緩了幾分，換成了擔憂。
“大外孫，這事你可別往心裡去。你那三個舅舅的工作是你拿命拼來的功勞換的，誰也不能說拿走就拿走。”
“她朱翠蘭想鬧，讓她鬧去，我倒要看看她能鬧出什麼花樣來。”
杜紅梅這時候終於把臉從手裡抬了起來，眼睛腫得像核桃。她轉過頭來看著陳思遠，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思遠……三舅媽對不住你……你好不容易給你三舅找了份正經差事，我們卻鬧出這種事來……”
“我……我這就回孃家去，跟我娘把話說清楚，她要是不依，我就跟她斷了這門親……”
“三舅媽。”陳思遠打斷了她，聲音不大，卻讓杜紅梅一下子停住了話頭。
“您剛才跪在地上那一下，已經替您娘把該賠的不是都賠了。”
”您嫁給了我三舅，就是張家的媳婦。這個家的門，誰也不能替您關。您娘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那是她的事，和您沒關係。“
杜紅梅聽到這話眼淚又湧了出來，這一次卻是無聲的。她使勁點了點頭，肩膀抖了好一陣才慢慢平復下來。
老太太看著這一幕，眼裡也泛了潮，嘴上卻還是罵罵咧咧的。
”那個朱翠蘭，我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每次過來走親戚，哪次不是大包小包地往回拎東西。”
“看在咱兒媳婦的面子上，這種小事我從來都沒跟她計較過。這回倒好，蹬鼻子上臉，直接要起工作來了。“
”姥，您也彆氣了。“陳思遠轉過身來，臉上掛了笑，語氣輕快了不少。
”三舅的工作是巡防隊正經八百批下來的，不是誰想頂就能頂的。“
張老根聽了這話，臉上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伸手在外孫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老太太也笑了，站起身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灰：”行了行了，不提那糟心的事了。”
“老三媳婦，你也別哭了，去把臉洗洗。今天思遠好不容易來一趟，等一下咱孃家多炒兩個菜，你爹跟思遠要喝兩盅，你也陪著吃點。“
杜紅梅擦了擦眼淚，站起身來：”娘，我幫您做飯去。“
老太太本想推辭，看了看她臉上的神色，知道這時候讓她乾點活兒反而比干坐著強，於是便點了點頭。
”行，你幫我把那幾根蘿蔔洗了，思遠帶過來一條羊腿，等會咱燉鍋羊肉湯，熱熱乎乎地喝一頓。“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灶房，不一會兒裡面就響起了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篤篤聲，間或還有老太太壓低了嗓門說話的聲音，聽不大清楚，但想來也是安慰兒媳婦的話。
堂屋裡只剩下張老根和陳思遠祖孫倆，爐膛裡的火又燒旺了，紅光映在兩個人的臉上，把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土牆上。
張老根從煙盒裡抽出兩根菸，一根遞給陳思遠，一根自己叼上。
陳思遠接過煙，划著火柴先給姥爺點上，再點自己的。兩道白煙在暖融融的空氣裡散開，方才屋子裡的那股沉悶勁兒也跟著一點點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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