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門口，陳思遠把腳踏車支好，沒往裡走，就站在門廊下頭朝裡頭望了一眼。
透過那扇半敞著的木框玻璃門，他一眼就看見了正百無聊賴趴在櫃檯上的沈紅英。
這會兒供銷社裡一個顧客都沒有，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輕響，照得玻璃櫃臺裡的商品泛著一層冷清清的光。
沈紅英一隻手託著腮幫子，另一隻手指尖在櫃檯上無聊地敲著，眼睛半眯著，看那模樣像是快被這冬日下午的暖意給催睡著了。
陳思遠笑了笑，抬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沈紅英聞聲抬頭，那雙原本迷迷瞪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個人像被彈簧彈起來似的，蹭地就從櫃檯上直起了身子。
她扭頭朝旁邊那個女售貨員快速說了兩句什麼，那女售貨員抬起頭往門口瞅了一眼，看見是陳思遠，臉上立刻綻開了一抹驚喜的笑容，還衝著他揮了揮手。
陳思遠微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沈紅英已經腳步匆匆地從櫃檯後面繞了出來，棉布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她推開玻璃門走出來，一眼就看見了陳思遠腳踏車後座上那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子用麻繩扎得緊緊的，但光看那個體積和形狀，她就知道里頭裝的是什麼東西。
沈紅英臉上的笑意頓時又燦爛了幾分，看著陳思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家親侄子似的。
“思遠來了！這一路過來累壞了吧？”她說著，手已經伸進了自己的棉襖口袋裡，掏出一包煙來，二話不說就往陳思遠手裡塞。
陳思遠低頭一看，好傢伙，大中華。紅底金字的煙盒嶄新嶄新的，連塑膠封皮都還沒拆。
這玩意兒在這年頭可是硬通貨中的硬通貨，一包大中華頂得上普通工人大半天的工錢。
而且光有錢還不行，得有專門的煙票才能買得到。這年景，一般人還真抽不起！
“沈——”陳思遠張了張嘴，剛吐出一個字就卡殼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昨天跟沈紅英說話的時候，他一直叫她“同志”，可現在人家又是叫他“思遠”，又是塞大中華的，再叫“同志”就顯得太生分了。
可要叫別的吧，他又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合適。
他給孫慶萍叫姨，那是因為孫慶萍跟他母親是工友，且年紀也相差不大，叫聲姨是應該的。
可沈紅英不一樣，沈紅英雖說是孫慶萍的表妹，但年紀也就二十七八，這輩分該怎麼論，他還真有點拿不準。
要是跟著孫慶萍那邊論，那沈紅英也算是長輩，叫聲“沈姨”也不為過。
可問題是沈紅英比他大不了幾歲，昨天兩人說話的時候沈紅英也沒端長輩的架子，從頭到尾都是客客氣氣的，甚至還帶著幾分求人辦事的殷勤。
再說了，人家開口閉口叫他“思遠”，他要是一本正經地叫“沈姨”，反倒把人叫遠了。
沈紅英明顯也發現了陳思遠的窘迫，直接笑著開口說道：“咱們各論各的，我比你年長不了幾歲，你直接叫我沈姐就行。”
陳思遠也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結，順著對方的熱乎勁兒就開口叫了聲姐。
隨後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包大中華，語氣裡帶著幾分推辭的意思：“陳姐，您這也太客氣了，我這怎麼好意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