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遠站在人群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陳大江和陳大河被兩個民兵粗暴地從地上拽了起來。
陳大江的雙腿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膝蓋剛離開地面又軟了下去，被民兵一腳踹在後腰上才勉強站直了身子。
他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哆嗦著像是在說什麼，但嘈雜的人聲把他的聲音完全淹沒了。
陳大河更慘，直接被兩個民兵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拖著往卡車的方向走，鞋底在地面上刮出兩道長長的拖痕。
他的腦袋無力地耷拉著，嘴角流出來的涎水拉成了細絲，滴在灰撲撲的地面上。
陳守田反而是三個人裡最安靜的那個。
他順從地任人擺佈，被架起來的時候甚至沒有抬頭，目光始終渙散地盯著地面，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跟一個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什麼東西對話。
直到他被推上卡車的那一刻，嘴裡唸叨的那些零碎的詞才終於連成了一句完整的話。
“求求你們……放過我……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站在前排的人都聽見了。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鬨笑聲，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還有人衝著卡車的方向扔了一顆石子，石子在車身上彈了一下，蹦到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住。
開車的司機回頭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等所有人全部爬上了車，卡車的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緩緩地開動了。
車輪碾過廣場上的碎石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車身顛簸了一下，車頂上那道灰綠色的帆布篷被風吹得鼓了起來又癟下去。
車開到廣場邊上的土坎時，輪子陷進了一個泥坑裡，司機踩了一腳油門，排氣管裡噴出一股黑煙，車子猛地一躥才爬上去，揚起一片塵土，混著冬日的乾冷空氣，直往人群裡灌。
上了土坎之後，車後頭揚起一陣塵土，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灰綠色的小點，消失在那條通往公社的砂石路的盡頭。
塵土慢慢落了下去，路兩邊的枯草被車輪碾過的地方東倒西歪地趴著，露出一道新鮮的轍印，在灰撲撲的路面上格外顯眼。
廣場上的人群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點燃了，一下子炸開了鍋。
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過節一樣的興奮和暢快，彷彿壓在心頭多年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被人搬走了，連喘氣都覺得格外順暢。
“可算是把這老王八蛋給收拾了！”陳有福搓著手，臉上的紅光更亮了，像是喝了半斤燒刀子。
“我在這個村子裡活了四十年，今天是最痛快的一天！”
“就是！”旁邊的瘦高個男人接話道，“老話說的果然沒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村裡不少被陳守田欺負過的人一個勁的抹著眼淚，嘴裡唸叨著“老天爺開眼了”。
大媽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聲音一個比一個大，話題從陳守田被抓扯到了他婆娘趙桂蘭身上，又從趙桂蘭扯到了那兩個兒子身上，一路扯下去，把這陳守田一家老小十八輩祖宗都翻出來重新嚼了一遍。
廣場上的喧鬧此起彼伏，村民們圍著陳守田一家的下場說長道短，語氣裡滿是揚眉吐氣。
陳思遠混在人群之中，始終沒有摻和進旁人的議論裡。
抬抬頭看了眼頭頂的太陽，冬日的太陽懸在半空，光線有些清冷，時間差不多快十一點了。
算算時日，距離過年已經沒剩下多少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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