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遠在母親對面坐下，兩隻手交握在桌面上，拇指互相搓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來，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娘，油坊衚衕那邊的宅子已經收拾妥當了，我琢磨著這兩天去買幾件傢俱，把屋裡歸置歸置，挑個好日子咱家就搬過去。”
“等安頓利索了，我想把姥姥姥爺從村裡接過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母親臉上，語氣更加認真了幾分：“老兩口辛苦了大半輩子，拉扯您和三個舅舅長大，一輩子沒出過那個村子。”
“現在咱家日子好過了，宅子也寬敞，是該讓他們好好享享清福了。但是——”
他話說到這兒，忽然收住了。
張秀蘭原本聽到兒子提起要接姥姥姥爺來城裡住，臉上已經綻開了一個開心的笑容。
那笑容裡摻著一個做女兒的欣慰和期盼。兒子出息了，不光想著自己的終身大事，還惦記著姥姥姥爺，這份孝心讓她胸口暖烘烘的。
可聽到兒子最後那半截話，她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眉頭微微一蹙。
“但是啥？”
陳思遠沉默了兩三秒鐘，嘴唇動了動，把壓在心底的顧慮說了出來。
“我在想，把姥姥姥爺接過來，三個舅舅會不會不高興。”
這話一齣口，張秀蘭愣了一下。隨即，她臉上那層單純的喜悅慢慢褪去，換上了一種複雜的神色。有理解，有無奈，也有一絲早就預料到的淡然。
她明白兒子的擔心了，這年頭，家家戶戶都信奉養兒防老的規矩。
有兒子的人家，爹孃老了自然該由兒子養老送終，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她一個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要是把爹孃接到自己家裡來住著養老，這話好說不好聽。
萬一傳回村裡，讓那些長舌婦知道了，還不知道背後要怎麼嚼舌根子。
到時候不說她張秀蘭怎麼樣，三個兄弟的面子上先掛不住。
知道的，說閨女女婿一片孝心；不知道的，背地裡指不定要說老張家的兒子們不孝順，連親爹親孃都養不起，還得讓閨女接走。
張秀蘭低下頭，兩隻手在膝蓋上交握在一起，手指慢慢地摩挲著指關節。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裡屋傳來陳守山均勻的鼾聲和灶房裡水壺咕嘟咕嘟的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張秀蘭抬起頭來，臉上重新浮起了笑容。
那笑容裡多了幾分沉穩和通透，是一個活了半輩子、見慣了人情世故的女人才能有的從容。
“這事啊，”她緩緩開了口，聲音平和而篤定。
“是得跟你三個舅舅好好商量商量，不能不聲不響地就把人接過來了。你大舅那個脾氣你也知道，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在意。”
“你二舅看著憨厚，可自尊心強得很。你三舅最小，可脾氣卻是最倔的。這事兒要是不跟他們通個氣，他們嘴上不說什麼，心裡頭肯定要有疙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