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遠的目光從朱翠蘭母子身上移開，落在院子另一頭的姥姥、姥爺和三舅媽身上。
杜紅梅此刻跪在院子中間，青磚地面的涼氣透過棉褲往骨頭縫裡滲，她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似的。
她的眼睛紅通通的，眼白上佈滿了血絲，眼眶裡還蓄著一層沒流乾淨的淚水。
臉上那兩道淚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被風吹乾了又溼，溼了又幹，留下一道道淺白色的印記。
她的兩隻手緊緊絞在身前，十根手指互相攥著，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
寒風從院牆頭上灌進來，吹動她額前幾縷散落下來的碎髮，那張原本清秀的臉上寫滿了委屈和絕望。
姥姥站在三舅媽身旁，一隻手緊緊攥著拳頭垂在身側，另一隻手虛虛地護在杜紅梅身前。
她的身板雖然瘦小，但那股子護犢子的架勢卻像一頭隨時準備撲出去的老母雞，誰要是敢上前碰她兒媳婦一根手指頭，她就能跟人拼命。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筆直的線，滿是皺紋的臉上掛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剛硬表情，可那雙渾濁的老眼深處卻藏著一絲壓不住的焦慮。
看見陳思遠推門進來，姥姥先是一愣，那道緊繃著的脊背在辨認出來人的一瞬間微微鬆了幾分。
她緊擰著的眉頭稍稍舒展開了一點，喉嚨裡無聲地滾了一下，像是把一顆懸到了嗓子眼的心又咽了回去。
姥爺坐在堂屋門檻上，嘴裡叼著那杆用了半輩子的旱菸袋。
看見陳思遠進門，他的嘴唇先是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映在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目光裡浮起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有意外，有慚愧，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他把菸袋鍋從嘴裡取下來，在門框上不輕不重地磕了兩下，菸灰簌簌落在地上，被風一卷就散了。
院子裡安靜了五六秒鐘，沒有人說話，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住了一樣。
最後還是姥爺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沉沉地開了口：“思遠來啦？”
“姥爺。”陳思遠應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穩穩當當，像是一塊石頭落進了水裡。
他鬆開手，身後的院門吱呀一聲合上了，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聲，把院外那些看熱鬧的目光一併擋在了外面。
他抬腳往院子中間走，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制服褲腿擦過棉鞋面，發出沙沙的響聲，那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陽光從頭頂上灑下來，把他那身深藍色公安制服照得格外醒目，領章上的紅底黃星在光線裡閃著一層薄薄的光澤。
大簷帽的帽簷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陰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只露出一個線條分明的下頜和一張微微上揚的嘴角。
走到朱翠蘭面前不到兩步遠的地方，陳思遠站定了腳步。
他微微低下了頭，視線平平穩穩地落在朱翠蘭那張圓臉盤上，嘴角雖然帶著一絲笑意，但那笑並不達眼底，臉上的表情寒若冰霜，讓朱翠蘭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您是杜家姥姥吧？”陳思遠開口了，語氣還算客氣，聲音不急不緩，但每個字都像是被寒冬臘月的風淬過一樣，透著一股子冷意。
“您這嗓門夠高的啊，一點都不像上了年紀的人，在聊什麼呢，這麼熱鬧？要不說出來也讓我開心開心？”
朱翠蘭的嘴皮子翕動了兩下，愣是一個字都沒能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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