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二嫂。”杜紅梅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們說，咱們這幾天是不是在做夢啊？”
李豔妮和鄭紅棗都看向她，杜紅梅抬起頭來，她的眼眶已經溼了，嘴角卻還掛著笑，那笑裡頭什麼滋味都有。
“我媽那天帶著弟弟來，當著爹的面又哭又鬧，讓滿意把工作讓給我弟弟。”
“我當時心裡頭那個難受啊，就覺得自己的命怎麼這麼苦，好不容易有個盼頭，又被人給攪了。”
她抹了一把眼睛，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但聲音反倒更清亮了。
“誰知道思遠一齣手，不光滿意的工作保住了，連我們的工作都給解決了。”
鄭紅棗在旁邊聽得眼圈也紅了，伸手拍了拍杜紅梅的手背。李豔妮乾脆轉過身去，用袖子使勁按了按眼角。
“好了好了，都不說了。”李豔妮吸了吸鼻子，端起酒缸子朝陳思遠比了比，“思遠，舅媽不會喝酒，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陳思遠端端正正地端起缸子，兩隻手捧著，那姿勢恭恭敬敬的，比他跟任何領導喝酒都鄭重。
坐在上首的張秀蘭和陳守山一直沒怎麼說話，但兩個人的表情誰都看得明白。
張秀蘭眼眶紅紅的，嘴角卻翹得老高。她看著自己的兒子，又看看滿桌子的孃家人，這種日子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想起幾個月前，家裡連鍋都快揭不開了，她和陳守山商量了一整夜，最後咬著牙做出了把甜丫送人的決定。
那幾夜她是怎麼熬過來的，到現在想起來胸口還隱隱發疼。
誰能想到這才幾個月的功夫，不光家裡的日子緩過來了，弟弟弟媳們也都進了城，端上了鐵飯碗。
“他爹。”她忽然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口子之間才能聽到的音量叫了一聲。
陳守山偏過頭看她。
“你說咱這是不是在做夢？”張秀蘭的聲音微微發顫，“我怎麼覺得這日子好得有點不真實呢？”
陳守山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過去，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粗糙厚實，手心乾燥而溫熱，握上去踏踏實實的。
“不是做夢。”他說，聲音不大，但一字一頓，“咱兒子出息了，咱們家，也熬出來了。”
張秀蘭沒再說話，只是反手握緊了他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桌上的氣氛漸漸緩過來了，張強和張壯兩個小子對大人的這些情緒似懂非懂，只知道今天的菜比過年還豐盛。
兩人的筷子掄得跟風車似的，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活像兩隻偷了糧食的倉鼠。
張燕嫌他們丟人，在桌子底下連踢了好幾腳，結果越踢那倆小子吃得越兇，最後張燕自己也繃不住笑了。
幾個大老爺們兒酒過三巡，話也多了起來，從工廠裡的機器聊到城裡的樓房，從孩子們以後的前途聊到以後的打算，越聊越熱絡，缸子碰了一次又一次。
張滿屯喝得臉膛發紅，話也多了起來，拍著桌子說等陳思遠結婚的時候，一定要給他包一個大大的紅包。
張滿倉難得地咧嘴笑了好幾次，雖然話還是不多，但那笑容掛在臉上，比說什麼都強。
張滿意乾脆攬著陳思遠的肩膀，非要給他唱一段梆子，被杜紅梅一巴掌拍了回去，惹得滿桌人鬨堂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