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來他娘站在田埂上，腰彎得像一張弓，汗水一滴一滴砸在泥土裡，晚上回來還要在燈底下縫補他磨破的褲子。
他想起以前天不亮就跟爹下地，肩膀被扁擔磨出血泡，咬著牙不吭一聲，因為爹說男子漢不能叫苦。
鄉下人怎麼了？
鄉下人的一雙手種出來的糧食，養活了多少城裡人的嘴？
鄉下人的一雙腳踩出來的路，哪一步不是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
怎麼就手腳不乾淨了？
怎麼就叫人瞧不起了？
張強的拳頭攥得咯吱咯吱響，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他的肩膀在發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渾身的血像是被人點了一把火，呼地一下就燒到了腦門頂。
張壯在旁邊使勁兒拽他的衣角，小聲地、帶著哭腔地喊他：“哥，哥你別——”
可張強什麼都聽不見了，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這個女人的嘴臉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醜惡，像一隻張著大嘴的癩蛤蟆，一口一個“鄉下人”，一口一個“不乾淨”。
“鄉下人怎麼了？”張強終於爆發了，少年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嘶啞，像是被什麼東西碾過一樣，又沉又悶，“沒有鄉下人種的糧食，你吃屎長大的？”
這一嗓子吼出去，院子裡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看熱鬧的鄰居們瞪大了眼睛，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寫滿了“這小子上頭了”的表情。
鄭招娣也被這一嗓子吼懵了，怔了足足有兩秒鐘，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難以置信，又從難以置信變成了暴怒。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蹦了起來，那張臉漲得比張強還紅，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小兔崽子你罵誰呢？你再給我罵一句試試？信不信老孃撕爛你那嘴！”
她一邊罵一邊擼袖子，作勢就要往張強臉上招呼。
“你今天敢動他一根手指頭我看看？”一個聲音忽然從院門口的方向傳來，不大，但清清楚楚，壓過了院子裡所有的嘈雜。
“誰在說話？有種的站到老孃面前來！”鄭招娣聽到這個聲音更生氣了，忍不住扭頭朝著門口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也刷地一下轉向了院門口。
而站在院門口的陳思遠此刻正目光沉沉地掃過院子裡的人群，最後定格在鄭招娣的臉上。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他抬腳往裡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
皮靴踩在青石板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我說的，怎麼了？”陳思遠走到人群中間，低頭看著鄭招娣。
他比鄭招娣高出整整一個頭，居高臨下，目光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鄭招娣，你這是什麼階級感情？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破壞工農關係？我現在嚴重懷疑，你是潛伏在人民群眾當中，試圖搞破壞、搞分裂的敵特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