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根爺，”張俊癱在地上，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角的血沫子混著泥巴糊了一下巴。
酒是全醒了，但那股子橫勁兒還沒散，他捂著胸口掙扎著撐起上半身，扭頭衝著張老根嚷嚷，聲音又尖又啞，活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你是村裡老長輩，你就這麼看著外人打我？”
張老根站在院門口，那張溝壑縱橫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張家大隊從來都是受人尊敬的，別說有人敢砸他的門，就是大聲跟他說話的人都沒幾個。
今天倒好，被一個酒鬼把門砸得山響，還讓自己的外孫替自己擋在前頭，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他剛要開口說兩句圓場的話，把這事兒先壓下去，畢竟是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鬧得太僵了以後不好走動。
可話還沒到嘴邊，旁邊的姥姥先開了口。
老太太往前邁了一步，小腳踩在門檻外面的泥地上，穩穩當當的。
“俊娃子！”姥姥的聲音不大，但那股子氣勁兒是個人都聽得出來。
“哪有你這麼敲門的？拳頭砸門砸得跟打雷似的，知道的你是來有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抄家的呢！”
她頓了頓，上下打量了張俊一眼，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你今天到底是幹啥來了？”
張俊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棉襖上的土。那兩巴掌和一腳的疼還火辣辣地烙在臉上和胸口，但他骨子裡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又上來了。
他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梗著脖子，下巴一抬，說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借糧，借錢，借肉！”
那語氣，那神態，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來收租子的。
張老根的臉當場就綠了，上次張滿堂來借糧，那是真走投無路了，一把年紀的人站在院子裡老淚縱橫，差點就要下跪。
張老根是看在鄉里鄉親的面子上，看在那個剛出世的小娃娃的面子上，才把自己大外孫孝敬自己家的東西勻了點出來。
結果這才過去幾天？兒子又來了，還是這副德性！
“你家沒有嗎？”張俊見老兩口不說話，反而更來勁兒了，一手指著張老根身後的堂屋，唾沫星子亂飛。
“村裡人現在可是到處都在傳，你們家的肉都吃不完掛房樑上了，借我點怎麼了？我又不是不還！”
這話說得，好像張老根家的糧食是天上掉下來似的。
張老根氣得鬍子都在抖，他那隻握了幾十年鋤頭把子的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指節捏得嘎嘣響。
“他孃的！”老爺子憋了半天，終於炸了。
他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說話辦事都講究個本分厚道，從不輕易罵人。但今天這小子，是真把他惹毛了。
“老子又不欠你的！”張老根往前邁了一大步，枯瘦的手指著張俊的鼻子，聲音大得整個院子都嗡嗡響。
“上次為啥借糧食給你爹？那是因為我看你爹不容易！”
“一把年紀的人了，為了兒媳婦能喝上一口稠的、為了小孫子能喝上一口奶，老臉都不要了跑來求人！我看著心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