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舅，糧食的事不急。”陳思遠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得像是根本不把那點糧食當回事。
“您什麼時候寬裕了什麼時候再說，沒有就拉倒，我跟姥爺都不差那點東西。”
“那怎麼行！”張滿堂急了，“借的就是借的，怎麼能不還——”
“行了行了，”姥爺的聲音從堂屋門口傳過來，“滿堂你先進屋，在外頭站著像什麼話！”
張老根披著一件厚棉襖站在門檻裡面，一手撐著門框，一手背在身後。
姥姥從他身後探出頭來，看見張滿堂兩口子還杵在院子裡，趕緊朝他們招手：“進屋說，進屋說！這大冷天的，站在當院裡灌風，回頭再凍出個好歹來！”
陳思遠扶著張滿堂的胳膊往堂屋裡走，姥姥也走出來，挽著張滿堂媳婦的手，把人往屋裡領。
幾個人在堂屋裡落了座，張滿堂坐在靠牆的那張條凳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腰微微佝僂著，臉上的神情還是有些侷促不安。
他媳婦挨著他坐下，低著頭，眼睛紅紅的，時不時抬起袖子擦一下眼角。
陳思遠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大前門，抽出兩根，一根遞給姥爺，一根遞到張滿堂面前。
張滿堂愣了一下，看著那根過濾嘴香菸，連忙擺手：“這……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陳思遠把煙塞到他手裡，又從兜裡掏出火柴，先給姥爺點上，又湊到張滿堂面前。
張滿堂受寵若驚地湊過去，兩隻手護著火苗，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的鼻子裡噴出來，他那張緊繃著的臉也稍稍鬆弛了一點。
姥爺深深吸了口煙，吐出一團白霧，看了張滿堂一眼，開口道：“滿堂，你也別太往心裡去。”
“孩子犯了錯，該管教管教，但不是你的錯你就別往自己身上攬。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誰家還沒個不省心的時候？”
“老根叔……”張滿堂的聲音又有些哽咽，“我就是覺得……對不住您……也對不住我這個大外甥……”
“人家大老遠從四九城回來，還沒好好歇口氣呢，就讓那畜生鬧了這麼一齣……”
“行了，別說這些了。”姥爺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寬厚，“都是鄉里鄉親的，誰跟誰啊。”
姥姥坐在張滿堂媳婦旁邊，拉著她的手，輕輕拍著她的手背。
老太太雖然剛才罵張俊的時候嘴巴厲害得很，可對著這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苦命女人，心早就軟了。
“你也別哭了。”姥姥的聲音溫溫和和的，跟剛才在院門口罵人的時候判若兩人。
“哭壞了身子，回頭誰伺候你那兒媳婦？再說了，你那小孫子還沒滿月呢，處處都得人伺候。”
張滿堂媳婦的眼淚本來已經止住了，聽姥姥這麼一說，又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她抬起袖子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著，聲音悶悶的：“嬸兒……您說……我這日子怎麼就這麼難呢……”
“難也得過。”姥姥嘆了口氣，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你想想你那個還沒滿月的小孫孫，那麼小一個小人兒，沒奶吃餓得哇哇哭，你要是再倒下了，他靠誰去？”
提到小孫子，張滿堂媳婦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她吸了吸鼻子，使勁點了點頭，像是把姥姥的話聽進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