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起頭的時候，孫秀秀的表情已經跟周小杏一樣坦然了，目光也不躲閃，平平淡淡地開口：
“昨天我們就是在街上轉了轉，去供銷社看了看布料。什麼人也見著，什麼事也沒有。亞梅跟我們一道回來的，不信的話您可以去問一問小杏。”
她的回答跟周小杏如出一轍，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似的。李招娣心裡那股火再也壓不住了，臉沉得能擰出水來。
她死死地盯著孫秀秀，嘴唇抿成一條又細又硬的線，兩片嘴唇之間的法令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
院子裡安靜了那麼一兩秒鐘，空氣繃得緊緊的，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然後李招娣開了口，聲音硬邦邦的，像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
“秀秀，嬸子把話撂在這兒。你們要是替她瞞著什麼，回頭她出了事，你們也脫不了干係。”
孫秀秀的臉微微漲紅了，但她沒有躲開李招娣的目光，聲音不大卻穩穩地頂了回去。
“嬸子，我說的都是實話。亞梅去哪兒了我真不知道，您要是不信，我也沒法子。”
李招娣冷哼了一聲，猛地轉過身，圍巾隨著她的動作甩出一道弧線。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
“你回頭如果遇見了亞梅，讓她趕緊回家。一個姑娘家在外面野，名聲壞了，吃虧的是她自己。”
院門在她身後哐噹一聲合上，孫秀秀抱著衣裳站在院子裡，聽著李招娣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她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手指攥得緊緊的，把懷裡的衣裳都捏出了褶子。
她抬起頭朝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亞梅，你可千萬別回來。
……
正月十六，宜婚嫁、納福、迎喜，諸事順遂，是頂頂吉利的好日子。
天還沒徹底擦亮，外頭的天色灰濛濛的，寒風還帶著夜裡的涼氣，四九城的大街小巷都靜悄悄的，家家戶戶還關著房門睡大覺。
可油坊衚衕的陳家院子，早就徹底熱鬧起來，人聲、腳步聲、收拾東西的動靜混在一塊兒，壓根停不下來。
今天是陳思遠大婚的日子，全家上下從老到小，沒一個睡懶覺的。
天剛濛濛泛出魚肚白，院門外就傳來了牛車軲轆碾壓土路的咕嚕聲，還有大老遠就響起的說話聲，聽得出來人不少。
是陳家大隊的大隊長陳守財，帶著村裡的鄉親們趕來了。
這年頭是三年困難時期，鄉下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家家戶戶口糧都不夠吃，能填飽肚子就不容易了。
可為了陳思遠這場婚事，陳守財天不亮就牽頭，喊上村裡十幾個相熟的鄉親，凌晨三四點就摸黑起身，趕著村裡唯一的老牛車，顛簸二十多里土路，專門進城來幫忙。
陳守山和張秀蘭聽見動靜，立馬快步迎了出去。
兩口子邁過門檻就看見一輛牛車停在院門口，車旁或站或坐著十來個村裡的鄉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