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俊聽見他爹這一句話，哭得更兇了。他跪著往前挪了兩步，一把抱住了張滿堂的腿，把臉埋在爹那件破棉襖的下襬裡，哭得渾身都在打顫。
“爹……您打我吧……您狠狠打我一頓……兒子不孝……兒子不是人……”
張滿堂低頭看著趴在自己腿上的兒子，那隻枯瘦的、佈滿老繭的手抬了起來，懸在半空中抖了半天。
他想打下去，想狠狠揍這個不爭氣的東西一頓，可那隻手最終還是輕輕地落在了張俊的頭上，粗糙的掌心在他亂蓬蓬的頭髮上摩挲了兩下。
“改了就成……”老頭子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哭腔，卻又努力地穩住，“改了……就還是我的兒……”
堂屋裡忽然傳出一陣嬰兒的啼哭聲，清脆響亮，劃破了院子裡這又酸又澀的沉默。
那是張俊還沒滿月的兒子，被外面的動靜吵醒了。
張俊渾身一震，哭聲戛然而止。他跪在地上，扭頭看向堂屋裡那盞昏黃的煤油燈，眼淚又湧了出來。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被他抱著的爹的腿，又看了看身旁蹲在地上抱著他腦袋的娘，嘴唇哆嗦了許久，終於擠出了一句話。
“爹，娘，我以後要是再犯渾……你們就拿菜刀砍了我……”
李秀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許說這種話！不許說！”
張滿堂沒說話，他只是把兒子從地上扶了起來。他那隻枯瘦的手攥著張俊的胳膊，攥得很緊很緊，像是怕一鬆手，這個剛剛回來的兒子又會消失不見似的。
夜風從院子裡穿堂而過，吹得那扇虛掩的院門吱呀作響。
堂屋裡的煤油燈被風晃了一下，火苗跳了幾跳，又穩穩地亮了起來。
嬰兒的啼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含混的咿呀聲。
張俊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這間破舊的、他從小長大的土坯房裡的一切，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股從來沒有過的滋味。
那滋味又酸又澀，卻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知道，自己欠下的這筆債，這輩子恐怕都還不完。可他也知道，從今天開始，他得還。
張俊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血和淚，邁步走進了堂屋。
他走到炕沿邊上，看著炕上那個被自家媳婦抱在懷裡，皺巴巴的、還在咿咿呀呀的小人兒，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媳婦，能不能讓我抱抱咱兒子？”
張俊的媳婦劉春蘭坐在炕沿上，懷裡抱著剛喂完奶的孩子，正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給他順奶。
她聽見院子裡那陣動靜的時候，心裡頭其實是亂糟糟的。
自己的男人被人送去了派出所帶，前幾天公公婆婆就已經告訴她了。所以當張俊推開堂屋門走進來的時候，劉春蘭第一個反應不是欣喜，而是恐懼。
她藉著窗臺的陽光，看清了張俊那張臉。兩邊的臉頰腫得老高，青一塊紫一塊的，嘴角破了一個口子，乾涸的血跡凝成了暗紅色的痂。
額頭上磕破了一大片，血肉模糊地糊著泥土，鼻子下面也掛著沒擦乾淨的血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