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俊就那麼站著，垂著頭，兩隻手老老實實地垂在身體兩側，不像是裝的。
他臉上那些傷在煤油燈的光線下看起來格外觸目驚心，青紫腫脹的臉頰上橫七豎八地印著巴掌印。
額頭上磕破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血水，嘴唇腫得翻起來，嘴角結著暗紅色的血痂。
劉春蘭忽然注意到，他臉上的那些巴掌印，大小跟他自己的手一模一樣。
這是他自己打的？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劉春蘭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但她馬上把那一點心軟壓了回去。
她不敢心軟，她心軟了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白搭。
自己的男人以前也不是沒跪在地上跟她認過錯，可哪一次不是鼻涕一把淚一把指天發誓要改。
轉頭一齣了這個門，照樣跟那幫狐朋狗友混在一起，照樣喝酒賭錢，回來照樣拿她撒氣。
她不能再信他了，至少不能就這麼信了。
“張俊，你聽好了。”劉春蘭放下了笤帚，但依然擋在炕前，聲音雖然沒剛才那麼尖利了，可還是冷得像結了冰。
“你說你想通了，你說你知道錯了，我不信。”
張俊的肩膀抖了一下，頭垂得更低了。
“你要是真想改，你就用行動做給我看，做給爹孃看，做給你兒子看。”
“你要是嘴上說得好聽，出門還是那個德性，張俊我告訴你，我就帶著兒子走，我回我孃家去，我就是餓死在外頭，也不跟你過了。”
劉春蘭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但她沒讓自己哭出聲，只是咬著嘴唇，使勁把那股酸澀往下嚥。
她的嘴唇被咬得發白，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牙印。
張俊聽著媳婦這番話，心裡頭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酸的苦的辣的鹹的攪和在一起，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他猛地抬起頭來，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可看著劉春蘭那張憔悴的臉，看著她眼角那道還沒擦乾的淚痕，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兒裡。
最後他只是使勁點了點頭，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
“媳婦，你看我以後怎麼做。”
劉春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慢慢鬆開了擋在炕前的手臂。
但她還是站在那兒，沒有讓開身子，也沒有把炕裡頭的孩子抱出來的意思。
她只是轉過身看了一眼炕角的襁褓，確認孩子還好好的，這才回過頭來，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眼淚。
“去洗把臉吧。”她的語氣還是冷冰冰的，但比剛才已經緩和了不少。
她從炕上掙扎的爬了起來，從水缸裡舀了半瓢涼水倒進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盆裡。
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把盆端到了張俊面前，擱在了堂屋那張搖搖晃晃的桌子上。
“自己洗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