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時，堂屋裡的煤油燈還亮著。
他站在門口，身上帶著一身寒氣，棉襖上掛著的水珠早就凍成了冰碴子，走路的時候嘩啦嘩啦地響。
他的臉被風吹得皴裂泛紅，嘴唇上乾裂的口子滲著血絲，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冰窟窿裡爬出來的一樣。
可他懷裡抱著的那幾尾鯽魚，卻被他用棉襖的下襬嚴嚴實實地裹著。
李秀娥聽見門響，從灶臺邊轉過身來。
她第一眼看見兒子那副模樣，心裡頭揪了一下，剛想要開口關心兩句，目光就落在了他懷裡那團鼓鼓囊囊的東西上。
張俊往前走了兩步，把手裡的魚小心翼翼地託著，雙手遞到了他娘面前。
“娘，我……我撈著了。”他的聲音抖得厲害，牙齒不停的打顫，“五……五條，都是鯽魚。”
那幾尾鯽魚在最後的夕陽餘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魚身上還沾著沒化乾淨的白霜。
最大的那條巴掌長，擱在他凍得通紅的手掌上，尾巴還微微翹著。
李秀娥低頭看著那幾條魚，愣了好一會兒。
她的目光從魚身上挪到兒子那雙凍得像胡蘿蔔似的手上，又從那雙手挪到兒子那張被風割得全是血口子的臉上。
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俊兒……”她伸手去接那幾條魚，手指頭碰到兒子冰涼的掌心時，眼淚就再也忍不住了。
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裡滾了出來，順著臉上那些深深淺淺的皺紋往下淌。
她沒有哭出聲，就那麼無聲地流著淚，把魚接過來放進灶臺上的瓦盆裡，轉過身去抹了一把臉，又轉回來，伸手去摸了摸兒子凍得冰涼的臉。
“你這孩子……”她的話只說了一半，喉嚨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再也說不下去了。
她使勁吸了一下鼻子，扯著袖子擦了擦眼淚，轉身就去灶臺邊忙活起來。
張滿堂坐在靠牆的小木凳上，手裡的菸袋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熄了火。
他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就那麼看著張俊，看著灶臺上那幾條巴掌大的鯽魚。
他的目光在兒子那張凍得皸裂的臉上停了很久，然後又看了看兒子那雙腫得不成樣子的手。
他慢慢地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了裡面的菸灰，重新塞進嘴裡，掏出火鐮子打了兩下，沒打著，又把菸袋鍋子放下了。
張俊看見他爹臉上那些刀刻似的皺紋似乎鬆了鬆，嘴角往下抿著的那道紋路也淺了幾分。
雖然沒有一句話，但那表情他看得懂。他爹臉上的冷硬，像是被什麼東西捂化了一層。
李秀娥手腳麻利地收拾著那幾條魚，刮鱗、開膛、洗淨，動作一氣呵成。
灶膛裡的柴火重新燃了起來，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燒開了。
她把魚放進鍋裡，又從灶臺角落裡翻出了小半塊不知藏了多久的老薑，切了兩片扔進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