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時候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隨便裹張草蓆往山溝裡一扔，狼拖了，鳥啄了，這世上就再也沒有王亞梅這個人了。
她不能死，她不想死。
王亞梅在被窩裡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她一激靈，但她沒鬆手。
她就是要讓這股疼提醒自己：不能認命，認了命就真的完了。
如果沈明遠不同意，她就跑。往南跑，往北跑，往哪兒跑都行，跑到一個王家人找不到的地方。
她要飯也好，給人幹活也好，睡橋洞也好，凍死在路邊也好，怎麼都比死在趙獵戶的拳頭底下強。
她寧可死在外面，也絕不讓李招娣把她賣到趙家去。
這一夜漫長得像是永遠也熬不到頭。
王亞梅把紅包從暗兜裡掏出來，捧在手心裡，藉著窗縫裡透進來的那一絲微弱的月光，仔仔細細地看著它。
紅包上有沈明遠手指間殘留的淡淡菸草味，她把鼻子湊上去聞了聞，那股味道讓她莫名地覺得安心，像是黑暗裡有人給她點了一盞燈。
她對著那個紅包，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老天爺，求求你了。我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就這一回，求你幫幫我。
讓我跳出這個火坑，讓我有個地方去。我這輩子給你當牛做馬，下輩子也給你當牛做馬，求求你了。
雞叫頭遍的時候，王亞梅就把眼睛睜開了。
天還沒亮透，窗外灰濛濛的一片，院外的老槐樹在黑夜裡抖著光禿禿的枝丫，像是凍得直打哆嗦。
李招娣那屋的門還關著，王老栓的鼾聲還在響，整個王家院子都還裹在黎明前最沉的那一覺裡。
王亞梅躡手躡腳地從炕上爬了起來，她不敢穿鞋，怕鞋底踩在地上弄出聲響，就把那破布鞋提在手裡，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一步一步地往門口挪。
每一步都輕得像是貓踩在棉花上，連呼吸都壓得極低極低，生怕驚動了這院子裡任何一個活物。
摸到堂屋門口的時候，她聽見王老栓翻了個身，床板咯吱響了一聲。
她整個人僵在那裡，後背貼著門框，心臟咚咚咚地跳，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鼾聲重新響了起來，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氣，伸手去拉堂屋的門閂。
那門閂是木頭做的，被磨得光滑發亮，她一點一點地把它往外抽，木頭磨著木頭，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每抽一寸她都停一下，豎起耳朵聽聽動靜，確認沒人醒，再接著抽下一寸。
等到門閂終於完全抽開的時候，她的掌心裡全是汗，腦門上也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院門比堂屋門更不好開，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年久失修，門軸早就鏽得不成樣子，稍微一動就吱呀作響，像是有人拿指甲在黑板上刮。
王亞梅把門抬起一點點，卸掉門軸上的重量，然後一寸一寸地往外拉。
鏽蝕的門軸發出低沉的、壓抑的摩擦聲，每響一聲，她的心就跟著顫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