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陳思遠頓時鬧了個大紅臉。陳守財在旁邊哈哈大笑：“行了行了，你嬸子就這脾氣，快進屋吧。”
堂屋不大，靠東牆是一鋪大炕，炕蓆擦得發亮，摸上去溫溫的，底下煨著火。
炕梢摞著兩床紅布面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靠牆放著一張矮桌，桌上擺著一把粗瓷茶壺和三個白瓷碗。
地上掃得乾乾淨淨，牆角用磚頭砌了個小爐子，爐口上坐著個黑鐵水壺，壺嘴正絲絲地冒著白氣。
李巧雲把他們讓到炕上，轉身出去端了盆熱水來：“先擦把臉，手也燙燙，去去寒氣。”
陳思遠搓了搓手，把手浸進熱水裡。那水溫度正好，暖意順著手掌一直竄到小臂，渾身的筋骨都跟著鬆快起來。
他用溼毛巾捂了捂臉，長舒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從一場長途跋涉裡徹底緩了過來。
李巧雲沏好茶，給兩人各倒了一碗。茶是陳年的山楂葉，泡出來的湯色微紅，聞著有一股淡淡的酸香味。
陳思遠捧著碗喝了一口，暖暖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那點酒意反倒化開了，渾身都舒坦。
“你們爺倆聊著，我再去給炕洞裡添把火，後半夜可不敢涼了。”李巧雲說著轉身出去了，順手把門掩上。
屋裡頓時靜了下來，只有爐子上水壺的咕嘟聲。
陳守財盤腿坐在炕沿上，端著茶碗吹了吹，目光落在陳思遠臉上，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思遠，今天這事村裡人都承你情。”他聲音低下去，像是怕被誰聽去似的。
“你拉來的那幾百斤糧食，足夠村裡撐一段日子的了，不過僅此一回，下不為例。”
“這年頭誰家日子都不好過，你這才剛結完婚，用錢的日子還在後頭，以後可不敢再這樣了！”
陳思遠捧著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只是點點頭，沒說出話來。
李巧雲推門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副靜默的畫面：油燈在牆角投下一片軟黃的光，兩個男人面對面坐著，誰也沒說話，可那氣氛卻比千言萬語都厚實。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牆邊，拉開一床被子鋪在炕上，又拍了拍枕頭：“思遠，這床被白天剛曬過，蓬著呢。”
陳思遠站起身：“嬸子，你們也累一天了，趕緊歇著吧，我在哪兒都能睡。”
李巧雲笑著搖頭：“你跟你叔再說會兒話，我先去把鍋裡的水舀了。”
說著朝陳守財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別熬太晚，陳守財會意地點點頭。
兩個人又喝了半壺茶，陳守財酒意上湧，眼皮子開始發沉，說話也帶上了濃重的鼻音。
陳思遠笑著開了口：“叔，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呢。”
陳守財“嗯”了一聲，朝著戶外招呼了一聲，隨即站起身，走到門口，輕輕的將房門從外面關上了。
等陳守財去了裡屋，陳思遠這才脫了外套，鑽進熱乎乎的被窩裡。
那被子裡果然鬆軟暖和，炕面熱乎乎的，像一雙大手從後背託著人。
他躺下來，眼睛望著房樑上被油燈拉出的影子，聽外頭風在簷角上打了個旋兒，又悄沒聲地息了。
酒意和倦意一同湧上來，他覺得自己像是躺在打穀場中央，四周都是熟稔的氣息和溫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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