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五也沒客套，蹲下身子，用一根短樹枝在雪地上畫起來。
“這會兒大雪封山，參葉子早沒了，可你只要肯鑽，多少還能尋著些門道。”
“野山參這東西，嬌氣，不喜曬，也不耐澇，最愛長在背陰的山坡上，尤其是東朝陽、下午背陰的地方，陰陽一交，地氣最好。”
“再一個，它不跟雜草擠，愛在闊葉林和松林混生的地界待著，底下爛葉厚，土又松又肥。”
“你得找那種半坡往上的地方，坡度別太陡，太陡存不住水，太窪了又冷。最好附近有條山溪，水聲聽著不遠不近，那地界最出大貨。”
他說著，又在地上劃了幾道：“還有，你要是看見一片林子裡有榛柴、黃菠蘿或者紫椴，那就多留個心眼。”
“那些樹和參在一個脈上，保不準底下就藏著貨。進去以後別光顧著低頭找，得看山勢，追著地氣走。”
“哪兒的雪層下頭草色發黃，哪兒就可能長過參苗。”
陳思遠聽得很仔細，把霍老五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等他說完，又追問了幾句關於山勢走向和溪流分佈的事，霍老五也一一答了。
末了，他拍拍陳思遠的肩膀：“陳同志，這天氣進山，光有膽不行，還得留三分退路。”
“你真要一個人走，就貼著山脊線往東南去，別往鷹嘴砬子後頭的背坡走，那地方雪最險，看著平，踩進去能沒到胸口。”
陳思遠點點頭，抬起手腕看了看錶，指標剛過十點。
天色雖然還陰著，但風小了不少，遠處的山脊在灰白的天光裡看得分明。
醫院裡周振山那張青灰的臉像印在他腦子裡，楚月吟紅著眼睛的樣子也一刻沒離開過心頭。
陳思遠不想再耽擱，朝魏長林和霍老五敬了個禮：“魏場長，霍師傅，我這就動身。五天內不管結果如何，我準時下山。”
魏長林拍了拍他的胳膊，神色裡帶著幾分鄭重：“去吧，路上當心。山上雪滑，別逞強。”
霍老五也站在一旁，朝北邊努了努嘴：“沿著晾水溝上去，走到第二個豁口再往東折，那一路能好走些。”
陳思遠把所有東西挎到肩上，背好帆布包，轉身朝山腳走去。雪地白得晃眼，他眯了眯眼，步子穩而快。
身後，魏長林和霍老五並肩站著，望了他好一會兒，直到那身影被山腳的密林慢慢吞沒了，才各自轉身忙活去了。
長白山就橫在眼前，老林子密密匝匝地鋪著，黑松和落葉松交錯，遠遠看去像一道墨綠色的城牆，一直延伸到天際。
山風從林子裡鑽出來，帶著雪粒和松脂的冷香，打在臉上像細針扎著。
地上的雪沒過了腳踝，越往前走越深，靴底踩下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在空曠的雪原上傳得老遠。
陳思遠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山風從背後推著他，像無數只冰涼的小手。
他回頭望了一眼，林場的房子已經小得像幾塊灰磚，再走一陣，連那些灰磚也隱進了灰濛濛的天色裡。
一進林子，光線頓時暗了下來。頭頂的松枝被雪壓得低垂，像是給他搭了一條又一條白眉毛的長廊。
偶爾有雪團從枝頭滑下來，“撲”地砸在他肩上，散成一片細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