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國說完這幾句話，像是用盡了力氣，兩隻手在膝蓋上抓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抓緊。
他沒看王亞梅，眼睛始終盯著地上那幾條因為年深日久而裂開的磚縫。
王亞梅站在那裡，身子沒動，臉上的表情也沒什麼變化，只輕輕地“嗯”了一聲。聲音不大，卻穩穩當當的，沒有半點勉強。
沈安國聽到這一聲，終於抬了抬眼皮，飛快地掃了她一眼。
他看見兒媳婦那張青紫還未完全褪去的臉上依舊平靜如水，眼皮半垂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心裡動了動，似乎想再說什麼，嘴唇微微張了一下，最後只化作一聲極輕極低的嘆息。
“亞梅。”他叫了她的名字，聲音比剛才又低了幾分。
“明遠的事，不怪你，陸大夫也說了，是他自己的問題。你心裡別太自責，以後……以後的路還長著，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王亞梅垂下眼，幾縷散落的頭髮從耳後滑下來，擋住了她的半邊臉。
她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謝謝爸，我知道了。”
嘴上這麼說著，她的手卻已經不動聲色地垂到了大腿外側，在靠近褲縫的地方狠狠地掐了一把。
這一下她沒有留力氣，那一瞬間的銳痛躥上來，疼得她腰背都微微繃了一下。
疼，是真的疼。這說明眼前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夢。
沈安國看見她身子輕輕一縮，又飛快地站直了，只當她是心裡難受，在強忍著不哭出來。
他嘆了口氣，又說：“搬出去之後，要是吃穿用度上有短處，只管回來找爸。這個家，還不至於少了你那一口。”
“好。”王亞梅低低地應了一聲。
兩人談話結束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王亞梅走進廚房，就著窗外那點微弱的天光，把灶臺抹了一遍，這才回了房間。
這一夜，她還是睡在原來的屋子裡，只是屋裡少了沈明遠，那架雙人床顯得格外寬敞，也格外安靜。
她合衣躺在床鋪最裡側，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在黑暗中睜得大大的，望著根本看不清的房頂。。
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後半夜的潮氣，屋裡冷得像冰窖，她卻像一點都感覺不到。
她腦子裡什麼也沒想，就那麼空空蕩蕩地睜著眼，一直到天邊透出第一線灰白色的光。
第二天一早，王亞梅收拾了幾件換洗衣裳，用一塊花格子的粗布包好，又裝進一箇舊帆布包裡。
她沒帶多少東西，除了兩身內衣、一件半舊的棉襖和幾件零碎的小物件，就只剩牙刷、毛巾和一個搪瓷缸子。
臨出門前，她站在客廳門口，朝裡面看了一眼。
沈安國沒出來，二樓邵文芳的房門也關得死死的。整棟房子像一口悶了蓋的棺材，安靜得令人窒息。
她轉身出了門，沒有回頭。
到單位時，已經過了八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