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試著撐起自己的身體，手肘抵住檯面，慢慢把自己從趴著的姿態翻成了側臥，然後從側臥變成了跪姿。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不協調的遲滯感，像是一具被拆散後又重新拼起來的木偶，關節在每一次移動時都會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終於坐穩了，後背靠著檯面上那道微微凸起的邊緣石欄，目光緩慢地環顧了一圈四周。
他看到岸上那些散修還在低聲交談，但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他看到朱墩墩和琴夢瑤正在往檯面內側走，看到那些築基弟子各自坐回了原來的位置，看到那具暗銀色屍傀已經重新站到了路陽身後。
他聽到琴夢瑤說了什麼關於“龍蛇合擊之術”的話，又聽到沈玉龍說了“你做什麼決定，我們都全部支援”。
羅武君的目光在這些畫面和聲音之間緩緩移動，他正在把那些碎片重新拼在一起，試圖拼出他昏迷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然後他看到了龜小年和呂雀。
那兩具屍體還倒在臺面上，位置距離他不算遠。
他側過頭就能看到龜小年仰面朝天的姿態和呂雀側臥的身影。
他的目光在那些血跡、那些衣袍上的裂口和那些已經沒有起伏的身體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明顯停頓了一下，像是被人輕輕按住了胸口。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但他盯著那兩具屍體又看了兩息，確認他們的胸口確實沒有再起伏之後，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極輕，像是一根被風吹動的細線。
他的目光從屍體上移開，落在路陽身上，又移開，像是在處理什麼資訊。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重新拆解了一遍：龜小年是龜公蛇母的孫子，呂雀是龜公蛇母的孫女，這兩個人死在了路陽手裡，而路陽是在聽到龜小年自曝身份之後依然下令動手的。
羅武君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逐漸變深，像是有一根被堵了很久的管道終於被疏通了。
他想起自己剛才被龜小年和呂雀打到半死、趴在臺面上無法起身的畫面，想起自己向路陽喊話時對方那副平靜得像是在看戲的表情。
他原本以為這一趟血龍潭之行自己已經徹底輸了，路陽坐在天龍臺上，而他連站到檯面中央的資格都是對方給的。
他以為自己這次已經沒有翻盤的機會了，路陽身邊那具暗銀色屍傀的防禦力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他就算想動手也找不到任何縫隙。
可現在不一樣了。
路陽把龜小年和呂雀殺了。
他殺的是龜公蛇母的孫子孫女，是兩尊元嬰大能的後人。
元嬰修士和金丹修士之間隔著一道巨大的鴻溝，清風宗的金丹長老們就算把全宗的力量都調集起來，也擋不住一尊元嬰修士的正面衝擊，更何況龜公蛇母是兩尊元嬰大能聯手。
羅武君在心裡反覆地確認著這件事，像是要把那根線從不同的角度拉一遍，確認它不會斷裂。
他不確定路陽是怎麼想的，為什麼在聽到龜小年自曝身份之後還敢動手，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路陽已經動手了，而龜公蛇母還守在秘境外面。
等到秘境結束，路陽走出秘境的那一刻，那兩尊元嬰大能就會知道自己的孫子孫女死在了誰手裡。
羅武君不需要自己動手，他只需要等待，只需要站好位置，讓龜公蛇母的怒火精準地落在路陽身上。
他的呼吸正在緩慢地變得均勻，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胸腔裡重新調整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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