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陳葆憐過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鬆。
葉鈺傾的公寓在九龍塘一棟不算新的公寓六樓。房子不大，兩室一廳。
陳葆憐住的那間客房原本是葉鈺傾的雜物間，堆滿了過期的雜誌、不穿的舊衣服和幾個落灰的紙箱。
葉鈺傾花了一個下午幫她清出來，換了新床單，在床頭放了一盞小檯燈，燈罩是米黃色的，開啟之後整個房間都被照得暖融融的。
第一天晚上，陳葆憐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燈看了很久。
她睡不著，不是因為認床，是因為太安靜了。
以前在家裡，母親的麻將聲能從晚上八點一直響到凌晨四五點，嘩啦啦的洗牌聲、贏錢時的尖笑、輸錢時的咒罵，隔著兩道牆都擋不住。
偶爾還有債主上門拍門，把鐵閘拍得哐哐響，她在被窩裡縮成一團，用枕頭捂住耳朵，假裝自己不存在。
而這裡，安靜得能聽見客廳裡冰箱壓縮機啟動時的嗡嗡聲。這種安靜讓她覺得陌生，陌生到有點想哭。
而且葉鈺傾這個人，跟她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在報紙和雜誌上，葉鈺傾的形象是豔麗的、張揚的、帶著攻擊性的，那個寫真雜誌上眼神直勾勾盯著鏡頭的女人，怎麼看都不像是什麼好相與的角色。
陳葆憐猜想，葉鈺傾會是什麼樣子？會不會很高冷？會不會嫌棄她笨？會不會把她當丫鬟一樣使喚？
結果第一天搬進去，葉鈺傾平時就穿著一條寬鬆的短褲好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頭髮隨便紮了個丸子頭，臉上一點妝都沒化，那副打扮跟雜誌封面上的性感尤物判若兩人。
當天晚上，葉鈺傾親自下廚做了兩菜一湯。
番茄炒蛋、清炒菜心和一鍋玉米排骨湯，味道算不上多好，番茄炒蛋的蛋炒得有點老，菜心焯水時間太長有點軟爛，排骨湯倒是意外地鮮，但鹽放少了，淡淡的。
但陳葆憐端著那碗湯的時候，鼻子酸得差點沒忍住。跟著母親從上海來到香港後，她多久沒吃到這樣的家常飯菜了。
葉鈺傾坐在對面，看她低著頭喝湯不說話，自己夾了一筷子菜心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忽然說：“你別嫌難吃啊，我平時不怎麼做飯的，都是為了你才下的廚。行了別光喝湯，吃菜。”
她把菜心盤子往陳葆憐那邊推了推，動作隨意得像是在照顧自己家妹妹，就是很平常地吃飯。
之後的幾天，葉鈺傾幾乎把所有空閒時間都給了她。
晚上兩個人窩在沙發上對劇本。葉鈺傾拿著劇本用自己這幾年的龍套生涯給對方講戲，一邊看一邊用熒光筆畫重點，遇到春梅和金蓮的對手戲，她就拉著陳葆憐一句一句地對臺詞。
陳葆憐的臺詞念得磕磕巴巴的，有時候一句話要重複四五遍才能說順，但葉鈺傾從來沒有不耐煩。
唸錯了就重來，語氣不對就再示範一遍，偶爾還會突然切換成搞笑的腔調把臺詞念得亂七八糟，故意逗陳葆憐笑到岔氣。
第二天下午，葉鈺傾帶她去逛彌敦道。
兩個人從街頭逛到街尾，葉鈺傾挽著她的胳膊，一路指指點點，這家店的魚蛋不錯，那家店的涼茶最難喝，這家鞋店的老闆娘每次看到她都要拉著手聊半天。
走到一家服裝店的櫥窗前，葉鈺傾停下腳步，指著模特身上一條碎花連衣裙說這條裙子很襯陳葆憐的膚色，硬拉著她進去試。
陳葆憐穿著裙子站在試衣鏡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有點陌生。那個在鏡子裡穿著新裙子、臉色紅潤的女孩，跟幾天前在永盛辦公室裡雙手絞成麻花、一句話都不敢多說的女孩，好像不是同一個人。
葉鈺傾站在她身後，摸著下巴打量了半天，最後點了點頭，說好看，買。
然後不等陳葆憐推辭，已經掏出錢包付了錢，把紙袋塞進她手裡，自己先往前走了兩步，回頭催她快點，說前面還有一家店要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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