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胡志明市貧民窟。
雨季的悶熱像一層溼透的棉被，死死裹住這片鐵皮與木板拼湊的棚戶區。陳浩南蜷縮在角落，渾身痙攣，毒癮發作時的幻聽讓他耳邊不斷迴響著香港街頭此起彼伏的槍聲。他的指甲深深掐入大腿，試圖用肉體的疼痛來抵抗骨髓裡千萬只螞蟻啃噬般的痛苦。
“蔣先生...我對不起你...”他在幻覺中喃喃自語，汗水順著消瘦的臉頰滑落，在下巴匯聚成渾濁的水滴。
門外傳來腳步聲，陳浩南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搖晃的門簾。一個瘦削的身影掀開油膩的塑膠布，陽光短暫地刺入黑暗，照亮了來人的輪廓——是寮國女子賽雅，她手裡捏著一支嗎啡針劑，針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別過來！”陳浩南嘶吼著，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擠出來的，他抓起地上的破酒瓶抵在自己脖子上，“滾！否則我割下去！”
賽雅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她今天穿著褪色的碎花上衣，空蕩蕩的袖管下露出佈滿針眼的手臂。她摘下腕上唯一的銀鐲——那是一隻雕刻著蓮花紋樣的老物件，內側隱約可見模糊的刻字。
“最後一次。”賽雅用生硬的粵語說，將銀鐲遞給門外的毒販。那是個鑲著金牙的柬埔寨人，他掂了掂鐲子的重量，咧嘴一笑，從褲兜裡掏出一小包白色粉末扔給她。
陳浩南盯著她空蕩蕩的手腕，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那鐲子他見過賽雅擦拭無數次，是她從寮國帶出來的唯一財產。
“為什麼？”他聲音嘶啞，毒癮的浪潮暫時退去，留下短暫的清醒。
賽雅跪在他面前，熟練地用牙齒撕開包裝，將粉末倒入生鏽的勺子里加水加熱。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左耳垂上還留著陳浩南三天前毒癮發作時咬出的傷口，結著黑紅色的痂。
“你眼睛裡還有火。”她頭也不抬地說，針管吸滿渾濁的液體，氣泡在陽光下像一串珍珠，“死不了的人，都這樣。”
針頭刺入靜脈的瞬間，陳浩南突然暴起！毒癮發作的蠻力讓他失控，他一把抓住賽雅的手腕，張口咬住她完好的右耳垂。
“哧！”
血肉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棚屋裡格外清晰。賽雅悶哼一聲，卻沒有掙扎。血腥味在陳浩南口腔中蔓延，那股鐵鏽味像一盆冰水澆在他頭上。他踉蹌後退，撞翻了牆角堆放的罐頭瓶。
“對...對不起...”陳浩南蜷縮成一團，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賽雅平靜地扯下衣角，從懷中掏出幾片乾枯的檳榔葉嚼碎，敷在耳朵的傷口上。“下次咬右手。”她指了指自己佈滿針眼的胳膊，“這裡不疼。”
陳浩南抬起頭，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個救他的女人。賽雅約莫二十五六歲，皮膚是湄公河流域特有的蜜糖色，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下垂，給人一種悲憫的錯覺。她的脖頸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
“我叫陳浩南。”他突然說，用的是字正腔圓的粵語。
賽雅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我知道。”她收拾著散落的醫療用品，“整個貧民窟都知道，香港來的喪家犬。”
陳浩南苦笑，藥效開始發作，嗎啡帶來的溫暖假象包裹著他。在陷入黑暗前，他聽見賽雅輕聲說：“睡吧，明天開始戒。”
戒毒的第一天，陳浩南在竹蓆上翻滾，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殺了我！”他嘶吼著，指甲在竹蓆上抓出五道血痕。賽雅用麻繩將他捆住，在他嘴裡塞了一團檳榔葉。
“嚼。”她命令道，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棚屋外下著暴雨，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如同千軍萬馬奔騰。
陳浩南瘋狂搖頭，檳榔葉苦澀的汁液順著喉嚨流下，與胃裡翻湧的酸水混在一起。他的瞳孔擴散，眼前浮現出兄弟們的死亡。
“看著我！”賽雅捧住他的臉，強迫他與自己對視。她的手掌粗糙卻溫暖，“你不是洪興的陳浩南，你現在只是一條想活下去的野狗！”
陳浩南渾身一震，不明白她為何知道自己的過去。但此刻他已經無暇思考，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需要毒品。他猛地掙斷麻繩，將賽雅撲倒在地，雙手掐住她的脖子。
“給我藥！”他咆哮著，面目猙獰如惡鬼。
賽雅沒有反抗，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直到他手上的力道漸漸鬆懈。陳浩南崩潰地鬆開手，癱軟在一旁，像個孩子一樣蜷縮起來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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