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像是在掂量要不要說出口，片刻後抬眼，直直看向陳將軍，沒有躲閃。
“父親，雖然這個稱呼叫著勉強，但我還是喊你一聲父親。蕭家滅門的舊事，你有沒有想過，是不是蕭家先把手伸進沈家，是蕭家先出手加害他們？你們張口閉口報仇，代價卻是我和妹妹。我沒了男人的根本，妹妹臉上留著疤，她還怎麼嫁去六皇子府做皇子妃？”
雖然說的都是實情，可句句都是指責。
陳將軍沒有立刻回話。目光從懷魏臉上挪開，落在桌角，靜了一瞬，才從袖袋摸出一個瓷瓶，往桌上一放。
“這是我重金尋來的思油膏，可以祛疤，養得肌膚細嫩，不會耽誤你的婚期。”
他上前拿起懷魏寫好的狀紙，撕拉一聲，撕成兩半，紙屑卡在指縫，他沒有停下，直到撕成碎片，隨手扔在桌面。
他把目光投向念正，帶著警告的語氣，“你想坐穩六皇子妃的位置，就不要再折騰這件事。聰明人會去巴結大理寺和國師，只有你，偏偏要去得罪他們。”
語氣裡沒有一句關心，只有算計。
念正冷笑，這就是她做夢都想知道的父親，這就是所有人都為了他而家破人亡的人。
她覺得太可笑了，簡直就是滑稽至極，這樣的人怎麼會配所有人為了他拋妻棄子，家破人亡。
念正開口：“既然您知道我跟哥哥的身份，那我的嫁妝，您是不是得備一份。”
陳將軍看著念正：“沈家不幫忙備嫁妝？”
念正回答：“有，十隻掉毛的公雞，已經在官府備案了。”
話音落下，陳將軍指著念正的頭，氣得手都發抖。
“你，你真是沒用！你知道沈家有多少錢嗎？你知不知道，沈清辭就算只是吐口唾沫，那錢財都能壓塌一座府邸，你怎麼就不懂多問她要嫁妝？”陳將軍語速越來越快，一連串詰問砸了出來。
念正瞪著陳將軍，她算是明白了，他根本不想出嫁妝。
“你自己都不想出，有什麼理由來指責我？沈家的錢哪有那麼好拿？你一個手握兵權的人為何不去拿？你好意思對我大吼，吼什麼！”
念正又補了一句：“狀子撕了可以重寫，但您如果沒有準備嫁妝，我到時就把狀子遞上去。”
這話惹怒了陳將軍，他揚手給了念正一個耳光。
他冷聲道：“嫁入皇家，奪嫡之爭避不開，處處都要錢財和勢力撐腰。你如果不想被六皇子厭棄，儘管遞，我決不攔著。”
門外，陸傑已經抬到半空、準備推門的手僵住。
聽見“挖墳”二字時，眉頭先緊緊擰起，袖管裡還攥著那截斷筆，粗糙的斷口硌著掌心。等聽到“三司會審”“蕭家滅九族”，他臉色徹底變了。腳下微微一動，披風掃過門框，發出極輕的窸窣聲響。他瞬間屏住氣息，一動不動。
忽然，房門從裡面拉開。
陳將軍抬腳往外走，腳快要落地的時候，側頭對著屋裡的懷魏開口：“你是哥哥，不能任由你妹妹胡來。等下找人把院子裡的屍體清理乾淨。”
趁著陳將軍轉身出門、視線錯開的空檔，陸傑壓低身形，快步退開。
一直走出府門，他才停下，攤開掌心，斷筆的稜角已經在皮膚上壓出一道清晰的紅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