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經徹底沉下來了,宮牆外的天幕壓得很低,簷角那幾盞燈籠的光在風裡微微晃動,像是有人在反覆撥動一根已經繃直的線。
殿內的燭火卻燃得穩,火苗貼著燈芯,光在磚面上鋪開一層暖黃色的亮痕。
窗紙上貼了雙喜字,是宮女用剪子裁出來的,邊角折得很齊,沒有一絲多餘的毛邊。
几案上擺了一對紅燭,燭臺是銅質的,底座打磨得光滑,燭火映在銅面上。
被褥是新換的,從內務府那邊抬過來的,大紅色錦緞面上繡著纏枝蓮紋,邊角處壓著幾道暗紋,光從側面照過去時才會浮現出來。
凌非煙坐在梳妝檯前,已經換上了一件紅色外袍,領口和袖口繡著雲紋,燭火的光落在她側臉上,把下頜和頸側那道線映得分明。
她看著銅鏡裡的自己,燭火把她的側臉照亮了一小塊,映在銅鏡裡有一層淡淡的暖光。
她看著鏡中映出的自己,那張臉和十年前沒有太大區別。
眉眼之間的輪廓還在,只是眼神沉了一些,像是一潭已經靜置了很久的水,表面終於不再有漣漪了。
站在她身後的侍女一邊替她梳理髮尾,一邊忍不住開口說了一句:
“娘娘,您這也太好看了。”
她的聲音不高,像是怕聲音太大會把那道光影震碎:“陛下見了,一定會歡喜的。”
凌非煙沒有接話,但她的目光沒有從鏡子上移開。
她記起很久以前,她還是太子妃的時候,曾經去過一趟楚寧的郡王府。
那天天氣很熱,她剛跨過府門,就被楚寧故意擋在二門外,不讓進。
她在門口站了將近一炷香的功夫,才被他放進去。
他當時站在廊下,倚著柱子,低頭看她,嘴角帶著一層薄薄的笑意,像在確認她會不會等。
她想起那天他穿的是玄色的袍子,袖口收得很緊,手裡沒有拿扇子,只是站在那裡。
她還記得楚寧當時故意羞辱她,就是為了讓太子誤會。
那些畫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宛如潮水一般,記憶開啟就難以收回。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這一刻,她忽然發現自己對楚寧好像沒有那麼牴觸了。
這時,一名侍女快步走進來,在門口停住,微微欠身:
“娘娘,陛下的鑾駕已經到了院門口。”
凌非煙從鏡子裡看了一眼自己的妝容,伸手把耳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然後站起身:
“隨我一同去迎接。”
她剛邁出一步,門口已經傳來了楚寧的聲音:“不必了,朕自己來了。”
楚寧快步進來,身後的侍女們見狀,紛紛躬身施禮,然後低著頭魚貫退了出去。
殿門在她們身後被帶上了,門軸轉動時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響,然後被門框接住,沒有再發出多餘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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