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頂晌村在海浪的催眠曲中漸漸沉睡。喧囂了一整天的打穀場和村委會，此刻都已歸於寂靜。
崔家的院子裡，幾把竹椅，一壺涼茶，驅散了夏末的最後一絲燥熱。
廖蘭蘭和崔陽的母親正在屋裡，就著燈光，興致勃勃地討論著互助小組白天發生的趣事，不時傳來陣陣輕笑。而院子裡，崔陽和父親崔建軍相對而坐，享受著這難得的靜謐。
“村裡的事，總算是上了正軌。”崔陽喝了口茶，望著遠處在月光下起伏的海面，輕輕舒了一口氣。這幾天，他的心思幾乎全撲在了基金會上，連海風的味道都覺得有些陌生了。
崔建軍點上一根菸，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映著他那張佈滿溝壑的臉。他沒有接話，只是沉默地抽著，似乎在品味兒子話裡的疲憊與欣慰。
“爸，”崔陽將茶杯放下，發出一聲輕響，“我們明天一早就出海。”
崔建軍猛地吸了一口煙，將煙霧緩緩吐出，他看著眼前已經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兒子，眼神里混雜著驕傲、欣慰，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是該出海了。”他點了點頭，語氣平靜，“船停在港裡，是會生鏽的。”
他掐滅了菸頭，身子微微前傾，一字一句地說道：“陽子，你在村裡做的這事，敞亮！爸為你驕傲。以前我覺得，你只要能平平安安，掙點錢把自己的小日子過好就行。但現在不一樣了。”
崔陽認真地聽著。
“你選擇了一條大義的道路，那麼你就要考慮的更全面一點，後面肯定會有更多人來找你幫助，你就沒有辦法隨意拒絕了。你自己要認真仔細的去想想，如何在大義這條道走出一個未來。”
“爸，我明白。”崔陽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褪去了最後一絲少年的青澀，變得如同深海般沉穩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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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海面上還飄著一層薄薄的晨霧。
頂晌村的碼頭上，已經有了一些動靜。“凱盛一號”靜靜地停泊著，嶄新的船身在晨光中泛著微光。
崔建軍、崔建國、崔發生和王三林四個老船員，已經像往常一樣，圍在了船頭的一堆漁網旁。他們人手一碗熱氣騰騰的地瓜粥，一邊喝著，一邊商量著今天的航向。這已經成了他們出海前雷打不動的習慣。
“今天往哪開？”崔發生吸溜了一大口粥，含糊不清地問道。
崔建軍從船艙裡拿出那張用了多年的簡陋海圖，在甲板上鋪開。這張圖紙的邊緣已經磨損捲起，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記號。那些記號，是他們幾十年與大海打交道留下的經驗寶庫。
但今天，這位經驗豐富的老漁民，卻對著這張寶圖，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他粗糙的手指點在海圖上一個被畫了紅圈的地方，那是他們最常去的一個漁場。
“老魚場那邊，不行了。”崔建軍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上回從那兒回來的船說，最近去的船太多，跟趕集一樣。一網下去，除了幾條小魚苗子，就是海草。連油錢都掙不回來。”
“那去東邊那片礁石區怎麼樣？”王三林提議道，“那邊水深，以前出過好東西。”
“別提了。”崔建國立刻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憤慨，“我聽我鎮上的親戚說，前幾天，有兩條外省的大馬力拖網船從那邊開過去了。那玩意兒就跟鐵犁一樣，所過之處，連海底的石頭都給你犁一遍，水都攪渾了。未來一兩年，那片海都別想有好魚群了。”
“他孃的！這些斷子絕孫的傢伙！”崔發生氣得把碗往甲板上一墩。
“西邊呢？西邊那片沙底的海域？”
“水流不對，前幾天刮那陣南風，魚群早跑沒影了。”
幾個縱橫漁場幾十年的老手，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把所有他們熟悉的、曾經滿載而歸的漁場都否決了一遍。他們悲哀地發現，經驗正在失靈。大海依舊廣闊，但屬於他們的“糧倉”，卻在一片片地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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