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東船廠的會議室裡，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
那份單薄的造船合同，靜靜地躺在斑駁的會議桌中央，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嘲笑著錢廠長的無力。他面前放著一支擰開筆帽的簽字筆，那黑色的筆身在他微微顫抖的手中，顯得格外沉重。
拿起，又放下。再拿起，又遲疑地懸在半空。
錢廠長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很清楚，這份合同就是一杯毒酒。上面的報價，經過林建業、周有發、劉振華三人的輪番壓榨，已經剔除了所有利潤空間，甚至稍有不慎，船廠就得賠本賺吆喝。
簽了，工廠能暫時開工，幾百號工人能有幾個月的飯吃。但之後呢？鉅額的銀行貸款、供應商欠款、職工養老金缺口……這些大山，一分一毫都不會減少。這艘船造完，工廠的命運依然是墜入深淵，只不過是延緩了墜落的時間。
這是溫水煮青蛙，一種緩慢而絕望的死亡方式。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坐在對面的三個人。林建業靠在椅背上，；周有發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劉振華則面無表情，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那聲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錢廠長的心上。
他們不需要再多說一句話，強大的氣場已經說明了一切：這是我們給你的唯一機會，要麼接受，要麼現在就死。
錢廠長又將視線轉向自己身旁。總工程師、生產科長、技術骨幹……這些跟了他大半輩子的老夥計們，一個個低著頭，眼神黯淡，卻又在眼底深處藏著一絲微弱的期盼。那是對工作的渴望，是對生存的渴望。他們不在乎利潤，只在乎船塢裡的機器還能不能再次轟鳴起來。
為了他們，這杯毒酒，似乎又不得不喝。
錢廠長深吸一口氣，胸口傳來一陣刺痛。他閉上眼睛，彷彿已經看到了工廠在苟延殘喘幾個月後，最終停工倒閉的淒涼景象。
罷了。
他心中發出一聲長嘆，再次握緊了那支筆，手腕下沉，準備用一個屈辱的簽名，換取船廠最後一點喘息的時間。
就在筆尖即將觸碰到紙面的那一剎那，一個溫和的聲音響了起來，打破了會議室裡令人窒息的寂靜。
“錢廠長，請等一下。”
開口的是崔陽。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錢廠長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茫然。
崔陽的臉上沒有林建業的強勢，也沒有周有發的精明，他的目光很誠懇，帶著一種能夠安撫人心的力量。
“錢廠長，我知道你很難。”崔陽的語氣不急不緩，“只造一艘船，確實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工廠的回血太慢，工人們的生計也只能是有了今天沒明天。”
這番話像是一股暖流，瞬間湧入錢廠長冰冷的心。他沒想到，在對方的團隊裡，竟然還有人能站在他的角度思考問題。
“華東船廠是有底蘊的。”崔陽繼續說道，“那些跟著您幾十年的老師傅，他們的手藝是國寶。昨天劉工也說了，有些特級焊工的技術，放眼全國都是頂尖的。這樣一支經驗豐富的隊伍，如果就這麼散了，不僅是船廠的損失，也是我們國家造船工業的損失。”
錢廠長眼眶一熱，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能說出話來。崔陽的每一句話，都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所以，錢廠長。”崔陽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格外認真，“我們需要的，其實也不是一艘船。”
這句話讓錢廠長和他的團隊都愣住了。不是一艘船？那費這麼大勁談判是為了什麼？就連林建業也配合地微微挑眉，似乎在等待崔陽的下文。
“我們的目標，是打造一支現代化的、具備全球作業能力的遠洋船隊。”崔陽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我們需要的是一個穩定、可靠、並且有技術實力的生產基地，一個能夠與我們長期合作的夥伴。”
他看著錢廠長因為震驚而微微張開的嘴，順勢丟擲了那個早已準備好的“橄欖枝”。
“為了讓華東船廠能夠真正地活過來，也為了我們的船隊能夠儘快成型，我們商量了一下，決定改變合作方式。”
崔陽稍作停頓，然後用一種清晰而有力的聲音，宣佈了最終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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