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陽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半分焦躁。
他端起面前那杯熱氣漸漸散去的茶，送到嘴邊，輕輕吹開茶葉，抿了一小口。
“小小的阻力？”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路遠那張寫滿了疲憊和不快的臉上，“具體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路遠臉上那股子方才彙報工作時的興奮勁兒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顯而易見的惱火和一股子深深的無奈。他抬手煩躁地抓了抓自己被安全帽壓得有些凌亂的短髮，嘴裡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身體往後一仰，重重地靠在沙發背上，整個人都鬆垮了下來。彷彿被工地的烈日和人心的晦暗抽走了所有力氣。辦公室裡空調的暖風呼呼地吹著，卻吹不散他眉宇間那團鬱結的烏雲。
“唉，別提了，崔總。”他聲音帶著些沙啞，像是喉嚨裡卡了根刺。
“就是縣裡那個，叫什麼……建設工程質量安全監督站的，卡住了咱們的施工階段性安全評估報告。”路遠提起這個名字，嘴巴不自覺地撇了撇，顯然這幾個字在他心裡已經成了某種符號，代表著麻煩和不順。
他解釋道，這個報告不批下來，後續很多工序，特別是那些涉及高空作業的、需要大型裝置進場的、又或者是主體結構鋼筋混凝土澆築的環節，就都名不正言不順了。沒有這份評估報告，任何需要高度安全保障的施工環節都可能被隨時叫停，被認定為違規操作。
“現在還好，還能找點零散活兒撐著，不至於完全停工。”路遠用手掌拍了一下沙發扶手，發出一聲悶響，“可這麼拖下去，咱們整個工期都會被拖慢，成本也跟著往上漲。”
他吐出一口氣。
“最要命的是，真要查起來，隨時都能給我們貼個條，勒令停工整改。那時候，麻煩可就大了。”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陰霾，“咱們這專案現在是縣裡的‘一號工程’，要是出了停工這種事，上頭那邊，也不好交代啊。”他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隔牆有耳。崔陽沒有作聲，只是靜靜地聽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沙發扶手，有節奏的“篤、篤”聲，讓辦公室裡那股子燥熱，似乎都降了幾分。
“誰在負責這事兒？”崔陽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他抬眼看向路遠，等待著答案。
路遠拿起茶几上的煙盒，抖出一根菸，卻沒有點著，只是放在指尖捏著玩。
“一個姓馬的副站長，叫馬衛國。”他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眉毛擰成了一個結，嘴角的肌肉也跟著僵硬了幾分。顯然，這個名字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壓力的具象化。
“材料遞上去快半個月了，我前前後後，親自跑了三趟，每一次都被他給打了回來。”路遠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委屈和憤懣。他像是找到了一個終於可以傾訴的物件，話匣子一開啟，便收不住了。
“第一趟去，我把報告親手遞給他。他接過看都沒看一眼，就放在桌子上。我跟他說明情況，他也不搭話，就慢悠悠地喝著茶。”路遠回憶著當時的場景，眼神里帶著一絲嘲諷，“等我說了半天，他才拿起報告翻了兩頁，然後抬起頭，說我們報告裡頭，有幾個資料的格式不對，還說有幾個標點符號用錯了，得拿回去改。”
“格式不對？標點符號錯了？”路遠把煙狠狠地摁在菸灰缸邊緣，卻沒有點燃，只是將其揉成了一團，“這他媽是建築工程安全評估報告，又不是語文考試卷子！我跟他說，這些都是小問題，不影響主體內容的。他呢，就跟我說什麼‘嚴謹規範’，‘一絲不苟’。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路遠說著，又從煙盒裡抖出一根菸，習慣性地叼在嘴上，這次直接用打火機“啪嗒”一聲點燃了。
一股帶著焦油味兒的煙霧升騰而起，很快瀰漫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煙霧在空調的吹拂下，扭曲盤旋，像極了路遠此刻那顆煩躁不安的心。
“行，改就改。我讓下面的人加班加點，一個字一個字地核對，連夜把那幾個所謂的‘問題’全部修正了。第二天，我又親自給他送過去了。”路遠吸了一口煙，菸蒂亮起一點紅光。
“結果呢？他又給我找出新毛病了。”路遠搖了搖頭，那神情簡直比吃了黃連還苦澀。“他說，報告上咱們請的那個總工程師，簽字太潦草，不規範，需要重新籤一遍。”
崔陽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只是手指輕輕摩擦著茶杯邊緣，感受著那一點微涼的觸感。他注意到路遠的指關節因為用力，已經有些泛白。
“媽的，人家老專家都七十了，在建築設計院幹了一輩子，那個筆跡，從小寫到大，一輩子就那樣兒了！他現在讓我上哪兒去找老專家，讓他改字跡去？”路遠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憤怒。“沒辦法，又託了好多關係，費了老大的勁兒，才請老專家重新簽了個字。就為了那幾個鬼畫符一樣的筆畫。”
他把煙夾在指間，菸灰已經很長了，搖搖欲墜。
“昨天，我第三次過去，心想這下總沒問題了吧？就算他再怎麼雞蛋裡挑骨頭，也總該批了吧？”路路遠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滿是無奈。他把菸蒂狠狠地摁滅在菸灰缸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嗤”響。
“結果……他又給我找出新毛病了。”路遠說著，身體又往沙發深處陷了陷，彷彿想把自己藏起來，“他說我們報告裡引用的某個建築技術規範，是去年的舊版本，今年年初剛出了新的。要求我們把整個報告，凡是引用到規範的地方，全部更新一遍。崔總，您知道嗎？那份報告足足有三百多頁！”
他一屁股坐到崔陽對面，端起崔陽那杯幾乎沒怎麼動過的茶杯，仰頭就灌了一大口。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路遠“嘶”地一聲，撥出一口長長的熱氣。熱氣在空氣中凝結成一團白霧，模糊了他的臉。
“這他媽不就是純心找茬嗎！規範版本的事兒，確實有更新，但那是年初剛出的，咱們這專案開工早，用的都是當時最新的。而且，新舊版本之間，就那麼幾個字眼兒的變化，對整個工程的安全評估，屁的影響都沒有！”路遠聲音越來越大，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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