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送走了最後一波還賴在院子裡吹牛的叔伯兄弟，崔家總算恢復了它應有的寧靜。
一家五口人，崔建軍、李鳳霞、崔陽、廖蘭蘭，還有賴在沙發上不肯動的崔月，圍坐成了一圈。
“嘶——哈——”崔建軍呷了一口滾燙的普洱，滿足地長出了一口氣，拍著肚皮感嘆，“還是家裡舒坦。在富州那酒店，床是軟，可我這老腰睡不慣，總覺得不踏實。”
“你那就是窮講究，給你好日子你還過不慣了。”李鳳霞白了自家老頭子一眼，嘴上雖然數落著，手裡的動作卻沒停，把一盤切好的水果往崔建身前推了推。
崔陽沒參與父母的日常鬥嘴。他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一套紫砂茶具，動作不急不緩，行雲流水。
燙杯、洗茶、沖泡、分杯。
溫熱的茶湯被他一一注入到每個人面前的小瓷杯裡，琥珀色的液體在明亮的燈光下盪漾著柔和的光澤。
客廳裡一時間只剩下電視裡財經新聞的背景音，和茶水入杯時清脆的聲響。這種忙碌了一天後，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的靜謐，讓崔陽覺得比賺幾千萬還來得舒坦。
“蘭蘭，”崔陽將一杯茶輕輕推到廖蘭蘭手邊，忽然開口，打破了這份安靜，“有件事，沒來得及跟你細說。”
廖蘭蘭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崔陽笑了笑，身體往後靠在沙發上，陷入了回憶：“那天晚上，我帶著爸和叔幾個去吃飯，也把陽陽叫上了。”
一聽到弟弟的名字，廖蘭蘭的注意力立刻被全部吸引了過去。李鳳霞和崔建軍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齊刷刷地看向崔陽。
崔陽沒賣關子，他把那天在粥鋪裡，廖陽陽從一開始的沉默，到後來鼓足勇氣的剖白，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他模仿著廖陽陽當時那種既幼稚又決絕的語氣：“姐夫，我不上學了！我跟你下海，你讓我幹啥都行，洗甲板、扛魚箱，我不要工錢，管我口飯就成！我爸走得早，我才是家裡唯一的男人，不能總讓你一個人替我們廖家扛著……”
崔陽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但客廳裡的三個聽眾，表情卻漸漸變了。
廖蘭蘭的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她低著頭，雙手緊緊地捧著那杯還很燙的茶，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她能想象得到，自己那個從小沒心沒肺、被全家人護在手心裡的弟弟，說出這番話時，是下了多大的決心，心裡又是何等的煎熬。
那是從一個男孩，蛻變成一個想要扛起責任的男人時，最痛苦也最滾燙的覺醒。
“我當時就火了，”崔陽繼續說道，“把筷子一拍，狠狠地罵了他一頓。我說你要是敢輟學，以後就別認我這個姐夫，咱家門你也別想進。”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多了幾分感慨：“結果那小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脖子還梗著，衝我吼，說他看我太累了，他心裡難受。他說，那是他的責任……”
“啪嗒。”
一滴清亮的淚珠，從廖蘭蘭的臉頰滑落，砸進了面前的茶杯裡，漾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她再也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微微聳動，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溢位。
坐在她旁邊的李鳳霞，早就聽得淚眼婆娑。她伸出手，攬住兒媳婦的肩膀，自己也用手背一個勁兒地抹眼淚。
“哎喲……我這小舅子……真是……真是長大了啊……”李鳳霞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又心疼又欣慰，“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都碎了。”
崔陽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也是一陣溫暖。他伸手過去，握住廖蘭蘭的手，輕聲安慰道：“哭啥，這是好事。陽陽有這個心，說明他腦子裡的那根弦，徹底繃起來了。以後不用我們操心，他自己就知道該往哪條路上走了。”
他最後總結道：“咱家這根獨苗，算是真正立起來了。以後，他就是一棵能給你們遮風擋雨的樹。”
廖蘭蘭靠在李鳳霞的懷裡，重重地點了點頭，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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