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富州港。
原本刺眼的陽光此時收斂了脾氣，斜斜地鋪在海面上，金燦燦的一片，遠看倒像是給這深藍色的緞子鍍了一層厚厚的金箔。碼頭邊，海浪輕拍著堤壩，節奏慢悠悠的。
崔陽站在碼頭棧橋上，拍了拍周有發的肩膀：“行了，發哥，別送了。再送你都快跟我回頂晌村吃殺豬飯了。”
周有發這會兒酒勁兒散了大半，但眼角還掛著點血絲，他嘿嘿一笑，露出兩顆顯眼的門牙：“老弟，說實話，這一走我還真有點捨不得。東海001號那邊你放心，後續的保養和財務核算，我盯著周強那小子，出不了一丁點岔子。冷鏈分配那塊，林子也已經去對接了。”
林建業在一旁推了推眼鏡，點頭道：“後續那些繁瑣事交給我們。你這一趟辛苦了，回去好好陪陪弟妹。這金鳳凰總待在咱們這破港口也不是個事兒，得回老家顯擺顯擺。”
“那行，咱們電話聯絡。”崔陽笑著揮揮手，轉身登上了“凱盛一號”。
“嗡——”
一聲沉悶且厚重的汽笛聲劃破了碼頭的寧靜，震得人耳朵眼裡發癢。
凱盛一號巨大的船身緩緩移動，船頭劈開水面，捲起白色的浪花。崔陽站在甲板高處，看著富州城的輪廓在視野中一點點縮小，那些平日裡爭名逐利的鋼筋混凝土，此刻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平和。
船上的空氣一下子變了。
“哎喲，可算回家了！”崔壯一蹦老高，扯著脖子朝岸上喊，“富州的飯菜在豐富，也沒咱村的海貨香啊！”
“閉嘴吧你，就你那嗓門，再給港口查船的招來。”崔建軍笑罵了一句，手裡熟練地擺弄著纜繩，儘管現在已經是千億富翁的老爹，但他那股子勤快勁兒是一點沒丟。
船隻穩穩地航行在歸途中。
崔陽沒去駕駛室裡摻和，而是獨自一人靠在二層甲板的圍欄邊。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帶著鹹溼的味道，卻讓他覺得異常舒坦。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上衣兜，那裡揣著個沉甸甸的小盒子。那是他在富州抽空去專櫃挑的一枚鑽戒，還沒來得及拆封。
一個多月了。
腦子裡閃過廖蘭蘭那張溫婉的臉，想到她可能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一邊揉著酸脹的小腿，一邊望著海平面的樣子，崔陽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就像是被貓爪子輕輕撓了一下。
“也不知道蘭蘭胖了沒有。”崔陽自言自語，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在富州，他是揮手間決定上億資金流向的“崔總”，是眾人仰望的商業奇才。但此時此刻，他覺得那些頭銜都是虛的，他只想快點推開自家那扇漆紅的大門，喝一碗老媽親手熬的、加了白胡椒粉的鮮魚湯。
船艙休息區裡，這會兒熱鬧得像個趕集場。
崔壯正蹲在條凳上，唾沫星子橫飛，手裡還比劃著一個誇張的半圓：“你們當時是沒瞧見！那金槍魚，好傢伙，個頭比我崔壯還大兩圈！它在那兒跟我較勁，我當時那眼神，唰的一下，比刀子還亮！我大吼一聲‘孽畜看招’，直接一個餓虎撲食……”
“行了行了，還餓虎撲食，我看你是餓死鬼投胎吧？”王二丫坐在一邊，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斜著眼吐槽，“當時是誰嚇得腿肚子抽筋，還得靠建軍叔那一棍子定乾坤的？”
“二丫，你這就是赤裸裸的嫉妒！”崔壯老臉一紅，梗著脖子反駁，“那是戰術性抖動！懂不懂？再說了，我這次表現咋樣？陽總都誇我有進步，說我是村裡最靚的仔！”
換做以前，崔壯這種“二癩子”在村裡吹牛，大家夥兒早一鬨而散了，說不定還得啐他一口。但現在，經歷了海上一個多月的同生共死，眾人看著他那副張牙舞爪的德行，都覺得挺親切。
高建林在旁邊抿了一口熱茶，笑著打趣：“崔壯啊，吹牛逼這習慣你這輩子是改不了了。不過說真的，這回出海，你小子確實像個人樣了，沒給咱頂晌村丟臉。”
“那是！”崔壯拍了拍胸脯，雖然依舊是一臉的不正經，但眼神里以前那種遊手好閒的猥瑣氣兒確實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這份事業的認同感。
王二丫哼了一聲：“獎金還沒打到賬上呢，你那牛皮都快把船帆給撐破了。等錢到手了，看你回家怎麼跟你爹顯擺。”
船尾甲板上，煙霧繚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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