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8點，縣城的街道已經徹底被霓虹燈接管。
崔陽駕著車，從地下停車場直接坐電梯上樓。雖然身上還帶著一股子海邊的腥鹹味和二叔家那揮之不去的排骨香，但他手裡還死死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奶奶非要他帶給蘭蘭的幾塊純手工紅糖。
月子中心頂級套房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幾臺立式加溼器在角落裡默默工作，噴出細密的白霧。
崔陽站在3302室門口，在電子鎖上熟練地按下了密碼。
“滴——”
門鎖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脆。
崔陽推門而入，還沒來得及換鞋，就對上了三雙齊刷刷轉過來的眼睛。客廳沙發上，廖蘭蘭坐中間，老媽李鳳霞和丈母孃李桂芬分坐兩邊。三人看電視看得正入神，被這動靜驚得動作整齊劃一，跟排練過似的。
“哎喲，陽陽回來了！”
李鳳霞第一個站了起來，順手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褶皺，快步迎了上來：“這都幾點了？路上黑不黑？開車順當不？”
“媽，穩著呢，現在的路燈比咱家手電筒都亮。”崔陽一邊彎腰換鞋，一邊隨口應著。
“吃過飯沒有？要是沒吃，讓你媽去給你熱點雞湯。”李桂芬也笑眯眯地支起了身子。
崔陽把鞋往鞋架上一踢，擺手道：“別忙活了媽，我真吃了，在二叔家吃的。好傢伙，差點沒被我奶奶給塞到嗓子眼兒。”
換好鞋，崔陽沒往單人沙發上坐，而是像個沒骨頭的人似的，直接擠到了廖蘭蘭身邊。
廖蘭蘭正抱著個靠枕，見狀笑著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個空位：“你怎麼跑二叔家去了？咱爸呢？他沒在家給你弄點吃的？”
“他？”崔陽失聲笑了起來，順手攬住老婆的肩膀，繪聲繪色地開始白活，“你是不知道，我下午回老宅一看，屋裡冷鍋冷灶，連只蒼蠅都找不著吃的。我一打電話，老頭子正擱二叔家飯桌上待命呢。”
李鳳霞坐回沙發，哼了一聲：“這老東西，我就知道他待不住。我一走，他連火都不肯燒了。”
“那哪止啊！”崔陽越說越起勁，眉飛色舞地比劃著，“我去吃飯的時候，奶奶說我爸心大，不知道疼兒子，非說我這兩天瘦脫形了，下巴都尖得能戳死人。我爸頂了一句嘴，說我身家千億餓不著，結果被奶奶一頓排雷般的臭罵，嚇得他骨頭都掉桌上了，那場面，嘖嘖，絕了。”
客廳裡響起一陣歡快的笑聲，廖蘭蘭笑得靠在崔陽懷裡直打顫：“奶奶那濾鏡也太厚了，你明明比去縣城前還胖了兩斤。”
李鳳霞揉著笑酸的腮幫子，雖然也跟著樂，但嘴裡還是不饒人：“你爸那人，這輩子就毀在一個‘懶’字上。哪怕下把掛麵呢？非得去麻煩建國兩口子，也不嫌臊得慌。”
這話一齣，原本笑著的李桂芬眼神微微一暗，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她輕輕嘆了口氣，撥弄著自己的指甲，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親家母，話可不能這麼說。人家那是親兄弟，和睦得像一個人。去蹭頓飯，那是兩家人親熱，不分彼此。你要是換個不和睦的人家去試試？別說排骨了，大門都未必讓你進。”
李鳳霞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心裡咯噔一下，意識到自己這快嘴扎到親家的心窩子上了。
誰不知道廖蘭蘭父親走得早，當年廖家那幾個兄弟為了分家產鬧得滿城風雨，甚至在靈堂前都沒給她們娘倆好臉色。這種“兄弟蹭飯”的溫情，對李桂芬來說，是這輩子都夠不著的奢侈品。
客廳裡的空氣像是突然凝固了。電視裡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此刻顯得格外刺耳。李桂芬垂著眼簾，那種孤獨守寡多年、看透人情冷暖的落寞勁兒，擋都擋不住。
崔陽最怕這種煽情過頭的氣氛，他眼珠子一轉，立刻挺直腰板，像個查崗的領導似的看向廖蘭蘭。
“哎，老婆，先別管我爸那檔子事了。你給我彙報一下，今天這月子中心的營養餐到底行不行？那幾千塊錢一頓的伙食，能入得了你這位專業食客的法眼不？”
廖蘭蘭跟崔陽極有默契，瞬間就接住了話頭。她誇張地嘆了口氣，拍了崔陽一下：“快別提了，那營養餐擺盤倒是漂亮，跟藝術品似的。”
她轉過頭，拉住李桂芬的手，撒嬌似地晃了晃：“真要說填飽肚子，還得靠我媽下午燉的那盅老母雞湯。那可是我媽專門去早市挑的散養土雞，燉得那叫一個爛糊，比那什麼大廚做的有滋味多了。要是沒那碗湯，我今晚估計得餓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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