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裡，劉樹根幾乎一夜沒睡。
但這輩子，這是他失眠得最舒坦的一次。
不像以往，一閉上眼，外孫那雙怯生生的眼睛。愁事像磨盤一樣，在心裡來來回回地碾，壓得人喘不過氣。
昨晚，他一閉上眼，腦子裡就“轟隆隆”地響，那不是雷聲，是蓋房子的打樁聲。一棟嶄新的三層小樓，貼著雪白的瓷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就那麼憑空立在了他的腦海裡，怎麼趕都趕不走。
他一會兒夢見外孫娶了媳婦，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在敞亮的新屋客廳裡到處跑；一會兒又夢見自己坐在新房的院子裡，泡上一壺熱茶，對著村裡人笑得合不攏嘴。
夢裡的場景太美，美得他捨不得醒。
所以天剛矇矇亮，當第一縷微光從屋頂的破洞裡照進來時，劉樹根不是被愁事驚醒，而是被心裡那股子滿得快要溢位來的喜悅，給活生生“鬧”醒了。
“哎喲！”
他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只覺得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兒，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整個人像是年輕了二十歲。
他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幾十年前的老曲子，腳步輕快地走到灶房，那雙昏花的老眼，此刻卻亮得驚人。他圍著灶臺轉了兩圈，似乎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
往日里，早飯都是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紅薯粥，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可今天不一樣！
劉樹根走到牆角的米缸前，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他伸手，繞過米缸上層那些摻了雜糧的糙米，直接插到了最底下。
那裡，藏著用布袋裝著的一小袋純白的大米。這是準備過年時才捨得吃的好東西。
他毫不猶豫地抓了一大把，雪白飽滿的米粒從他乾枯的指縫間漏下，在他眼裡，這比金子還晃眼。
“吃！今天必須吃頓好的！”他對自己說，聲音洪亮。
光有米粥還不夠。他又踮起腳，從掛在樑上的一個陶罐裡，小心翼翼地摸出了兩個雞蛋。這倆雞蛋，還是前兩天鄰居送的，他一直沒捨得吃。
“咕嘟……咕嘟……”
灶膛裡，火焰歡快地跳躍著，映得劉樹根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紅光滿面。鐵鍋裡，雪白的米粥翻滾著，散發出濃郁的米香。他將打散的蛋液均勻地淋入鍋中，金黃的蛋花瞬間在滾燙的粥裡綻放開來，香氣一下子就躥滿了整間破屋。
金色的陽光，恰好從屋頂的破洞裡斜斜地照進來，在瀰漫著水汽的空氣中，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光柱。往日里，這道光柱照見的，是家徒四壁的破敗和貧窮。可今天，它照在劉樹根的笑臉上，照在那鍋香氣四溢的雞蛋粥上，卻彷彿是老天爺降下的希望之光。
“三林，起床吃飯了！”劉樹根一邊用勺子攪著粥，一邊朝裡屋喊道，聲音裡是藏不住的笑意。
王三林早就醒了，外公在外面哼著小曲忙活，他怎麼可能還睡得著。他穿好衣服走出來，聞到那股久違的濃郁香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外公，你……”
“嘿嘿。”劉樹根咧開沒幾顆牙的嘴，笑得像個孩子，“快，趁熱吃！今天咱們爺孫倆，吃頓好的！吃飽了，才有力氣去幹大事！”
他給王三林盛了滿滿一大碗，自己也盛了一碗，爺孫倆就坐在那張破舊的八仙桌旁，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
米粥熬得又糯又稠，雞蛋嫩滑，帶著一股純粹的香甜。王三林一口氣喝了大半碗，只覺得一股暖流從胃裡升起，一直暖到了心窩裡。
劉樹根看著外孫吃得香，比自己吃了還高興。他用勺子颳著碗底，滿足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三林啊，你放心。等咱們蓋了新房，外公天天給你煮雞蛋粥吃！一天吃兩個！”
王三林抬起頭，看著外公眼中那閃爍的光芒，他知道，外公說的不是一句空話，而是一個正在變成現實的美好未來。他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睛裡亮晶晶的，也盛滿了笑意。
這頓“奢侈”的早餐，是他們告別過去苦難生活的一場小小儀式。每一口香甜的米粥，都像是在告訴他們，好日子，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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