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窗外，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一陣接著一陣，像是大地沉穩而悠長的呼吸。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灑下一片清冷的銀輝。
廖蘭蘭已經睡熟了，呼吸均勻，臉上還帶著一絲滿足的淺笑。她的手，無意識地輕輕搭在自己小腹上，那是母性最本能的守護姿態。
崔陽卻毫無睡意。
他側躺在妻子身邊，靜靜地看著她安詳的睡顏。這個溫馨、寧靜的畫面，本該讓他感到無比的安心，但此刻，他的心裡卻像是壓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他的腦海裡，反覆浮現出另一個畫面——吳婆婆那個孤零零的身影。
那個瘦小的、佝僂的背影，獨自坐在門口，怔怔地望著那片吞噬了她丈夫和兒子的黑暗大海。溫馨的臥室，漆黑的大海；安睡的妻子，孤寂的老人。這兩個畫面，像兩把鋒利的刻刀，在他心裡反覆交錯，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印痕。
重生以來，他拼盡全力，是為了讓自己的小家過上好日子。現在，父母健朗，妻子懷孕，事業也蒸蒸日上，一切都朝著他期望的方向發展。
頂晌村，這個生他養他的地方，就像一艘大船。他崔陽只是船上的一個幸運兒，碰巧給自己打造了一間堅固又舒適的船艙。可船上還有很多像吳婆婆一樣的人，她們的船艙早已破爛不堪，甚至連遮風擋雨的頂棚都沒有。如果大船本身千瘡百孔，隨時可能被風浪傾覆，他這間小小的船艙，又能安穩多久呢？
那個在看到吳婆婆時，心中悄然萌生的念頭，經過這幾天的發酵，變得愈發清晰，也愈發堅定。
他不能再等了。
“怎麼還沒睡？”
身邊，廖蘭蘭忽然迷迷糊糊地開了口，翻了個身，揉了揉眼睛。她大概是渴了，坐起身想去倒水。
“是不是吵到你了？”崔陽也跟著坐起來，順手拿起桌上的水杯遞給她。
“沒有。”廖蘭蘭喝了兩口水，腦子也清醒了些。她藉著月光，看清了崔陽緊鎖的眉頭，“你有心事？”
崔陽沉默了片刻，看著妻子的眼睛，覺得這件事，必須也只能第一個告訴她。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而乾燥。
“蘭蘭，我想……為村裡做點事。”
他把那晚看到吳婆婆之後的所有想法，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從吳婆婆的孤苦，到對大海的敬畏，再到他那個初步成型的計劃——成立一個基金，專門用來幫扶村裡那些像吳婆婆一樣的海難遺屬，讓她們的晚年能有個依靠。
他講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闡述一個思考了許久的重要決定。
廖蘭蘭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她的眼神，從最初的疑惑，慢慢變成了然，最後，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紅。
當崔陽說完，有些忐忑地看著她時，她卻反手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
“你想做，就去做吧。”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輕微的鼻音，卻異常堅定，“我支援你。”
她想起了吳婆婆那個蕭索的背影，想起了崔陽對她許下的那個“平平安安”的承諾。她忽然覺得，自己丈夫心中裝著的，不只是他們這個小家。
“這錢，我們掙來就是為了過好日子的。”廖蘭蘭抬起頭，月光映在她溼潤的眼眸裡，像落滿了星星，“讓大家心裡都安穩，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妻子的理解與支援，像一股最強大的暖流，瞬間衝散了崔陽心中最後的一絲猶豫。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將妻子輕輕地擁入懷中。
這一刻，他的決心前所未有的堅定。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
崔陽跟父母打了聲招呼，說出去有點事，然後從家裡拿了兩瓶好酒，兩條好煙，徑直朝著村長崔廣生的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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