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會要召開全體村民大會的訊息，像一陣風，在三天之內吹遍了頂晌村的每一個角落。
這風裡，夾雜著各種各樣的味道。
“聽說了嗎？三天後開大會，崔陽要給全村發錢！”
“發錢？你想得美！我聽我三叔說，是村裡沒錢了，要集資修碼頭，每家每戶都得掏錢！”
“不對不對，我聽到的版本是，崔陽那條船捕的魚太多，賣不掉了，要搞個什麼合作社，讓咱們把地都交出去，跟著他養魚！”
海邊的女人們在溪邊搗衣，男人們在岸上補網，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打鬧，但無論在哪，只要有三五個人聚在一起，談論的中心，永遠是那場即將到來的、謎一樣的大會。
謠言長了腳，傳得越來越離譜。有的說好，有的說壞，有的期待，有的恐慌。整個頂晌村，都籠罩在一種微妙而躁動的氣氛裡，像極了暴風雨來臨前，那短暫而令人不安的寧靜。
這三天，崔廣生也沒閒著。他帶著會計王明山和婦女主任趙秀蓮，幾乎跑斷了腿。
“老叔，您在村裡威望高，這事……您得幫我頂著點。”夜裡，崔廣生提著一瓶老酒，敲開了村裡一位宗族長輩的門。
“秀蓮啊，你回孃家的時候，順便跟你那幾個姐妹說道說道，這個工分制的好處，尤其是對女人的好處，得讓她們先明白過來。”
“明山，你腦子活，去跟那些跑船的小年輕聊聊，告訴他們，這不僅僅是做好事，更是給自己的未來鋪路！”
村幹部們分頭行動，像勤勞的蜜蜂，悄悄地在輿論場裡播撒著種子。他們爭取到了一批思想開明、有威望的村民，讓他們成了第一批支持者。但同時，也帶回了許多充滿敵意的聲音。
“憑啥？就憑他們家死了人，就得全村養著？”
“崔陽那是假好心，想花錢買個好名聲，以後好當村長！”
“這錢進了村委會的口袋，還能有咱們的好？”
各種或自私、或愚昧、或嫉妒的論調。崔廣生把這些聲音一一記在心裡，和崔陽、王明山他們反覆推演，做好了各種應對的預案。
這注定不會是一場一團和氣的會議。
三天後，頂晌村的打穀場，人山人海。
這片往日里用來晾曬穀物和漁網的空地，今天被全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擠得水洩不通。連那些常年臥病在床的老人，都被家人攙扶著，搬著小板凳，坐在了人群的外圍。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帶著或期待、或審視、或懷疑的目光，望向場子中央那個用幾張桌子臨時搭起來的簡陋高臺。
崔陽和廖蘭蘭一家也來了。崔建軍和李鳳霞的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和驕傲，緊緊跟在兒子兒媳身後。
村委會特意在最前排，擺了十條長凳。
那十戶受助家庭的老人、婦女，被趙秀蓮一個個攙扶著，安排在了那裡。她們大多穿著打滿補丁的舊衣服，侷促不安地坐在人群的最前方，像一群被孤立的羔羊。她們的出現，像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讓現場原本有些嘈雜的氣氛，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
崔陽的爺爺崔大山，也拄著一根油光發亮的木柺杖，被崔建軍扶著，坐在了第一排的另一頭。老人今天穿了一身乾淨的藏青色對襟褂子，腰背挺得筆直，表情嚴肅，一言不發。他就像一塊沉默的礁石，任憑周圍人聲鼎沸，自巋然不動。
上午九點整，當太陽昇到頭頂時，崔廣生拿著一隻鐵皮大喇叭，走上了高臺。
“喂！喂！”他用力地拍了拍喇叭，刺耳的電流聲瞬間讓整個打穀場安靜了下來。
“都靜一靜！”崔廣生清了清嗓子，目光如電，掃過底下黑壓壓的人群，“今天把大家叫來，不繞彎子，就為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道：“從今天起，我們村，要成立一個‘頂晌村互助基金’！”
人群中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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