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落日的餘暉還沒在雲端之境的高檔落地窗上掛穩，月子中心的專業廚師就敲響了崔陽套間的大門。
這位廚師姓周，穿著一身潔白得晃眼的制服，頭上的廚師帽挺括得像根菸囪。他身後跟著兩名小助理，推著一個小推車，上面擺滿了奇形怪狀的儀器。
“崔先生，各位家屬，下午好。”周廚師微微欠身，語氣斯文得像個大學教授，“我是負責崔太太本週膳食的營養師兼主廚。這是我們根據廖女士的體質檢測報告，專門制定的首日調理餐。”
李鳳霞和李桂芬正坐在沙發上嗑瓜子，聞言趕緊拍拍手上的皮兒，湊到開放式廚房邊看熱鬧。
只見周廚師從推車上拿出一個電子稱，先是精準地稱了十五克特級初榨橄欖油，接著又拿出量杯，比對著刻度倒入高湯。
“哎喲，這做飯怎麼跟搞生化試驗似的？”李鳳霞壓低聲音，拿胳膊肘捅了捅李桂芬，“咱家炒菜都是憑手感，鹽巴隨手一撒，他這還得用秤稱？”
李桂芬也看傻了眼：“可不是麼，你看那胡蘿蔔片，切得跟透明的紙一樣厚薄，這能吃飽？”
周廚師沒理會兩位老太太的嘀咕，正神情凝重地盯著溫度計，嘴裡還在解釋：“水溫達到八十五度，最能鎖住深海鱈魚的活性蛋白……”
李鳳霞聽得直翻白眼，最後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她挽起袖子對崔陽說：“陽子，這種‘高科技’菜蘭蘭吃行，咱們這幫大活人可受不了。廚房剩下那個灶臺歸我，我炒幾個正經菜。”
“行，媽，您看著折騰。”崔陽正靠在吧檯看手機，笑著應了一句。
一時間，廚房裡熱鬧了。
左邊是周廚師，拿著鑷子在擺盤，盤子裡幾根青豆、兩片鱈魚、一小坨紫米飯，精緻得像件工藝品，且半點油煙味都沒有。
右邊是李鳳霞和李桂芬，一個切肉，一個洗菜。“嗵嗵嗵”的剁肉聲和“滋啦”一聲響的爆鍋聲瞬間響起。
大蔥下鍋，幹辣椒段遇熱油爆出的辛辣味兒，瞬間把周廚師那點矜持的淡雅氣息衝了個稀碎。
等菜上桌時，餐廳裡呈現出一種極不協調的視覺反差。
廖蘭蘭面前是一份清心寡慾、色澤淡雅的“營養全餐”；而餐桌中央，則是李鳳霞端上來的紅燒肉、油燜大蝦，還有一大碗騰著熱氣的拍黃瓜。
“來來來，吃飯了！”李鳳霞解下圍裙，雖然嘴上招呼著，眼神卻一直往那份精緻的營養餐上斜，“蘭蘭，你先嚐嘗那個……那個‘高階貨’。”
廖蘭蘭坐在主位，看著面前這盤像畫一樣的食物，拿起銀叉子試探性地夾起一小塊鱈魚。
入口即化，帶著一種淡淡的鮮甜，沒有想象中那股濃重的藥膳味。
“哎？這味道真挺鮮的。”廖蘭蘭眼睛一亮，順手舀了一口南瓜百合羹，“媽，這個也好喝，清清爽爽，不像我想象中那麼淡得沒味兒。”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李鳳霞原本正夾著一塊肥得流油的紅燒肉想給兒媳婦“改善伙食”，聽到這話，手頓時停在了半空。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後有些落寞地把紅燒肉丟進自己碗裡，嘴裡嘟囔著：“到底是幾十萬塊錢買回來的廚藝，還有高科技儀器伺候著。咱這老手藝啊，確實是土了點，該退休嘍。”
李桂芬在旁邊也沒敢接話，只能低頭扒拉米飯。
餐桌上的空氣瞬間凝固。
崔陽正想開口緩和，廖蘭蘭的反應更快。她立馬放下勺子，整個人像沒骨頭似的靠在李鳳霞肩膀上，拉著婆婆那雙因為幹農活而有些粗糙的手，嬌聲撒起嬌來。
“媽，您這說的是哪兒的話呀？”廖蘭蘭晃了晃李鳳霞的胳膊，“這營養餐再好，那是給身體吃的。要論下飯、論暖心，那還得是您做的菜。這廚師切的蘿蔔片再好看，也沒有您燉的紅燒肉香啊！”
李鳳霞抿了抿嘴，語氣還沒完全鬆動：“那人家那不是科學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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