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有谷和王菊一前一後追出來，站在巷口，來回掃視，可早已看不見半分孩子的影子。
兩人不甘心地站在原地，扯著嗓子兇巴巴地對著黑漆漆的巷道反覆怒罵。
蔣有谷：“小畜生！你有種就別回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等你回來以後，我打斷你的狗腿！”
王菊叉著腰，口水直噴：“對，趕緊滾出來！不然等你回來只會打得更慘！”
怒罵威脅聲在空蕩幽深的老巷裡迴盪，可無論他們怎麼嚇唬，巷道里依舊死寂一片，再也聽不到半點動靜。
折騰許久，嗓子都罵幹了，卻依舊一無所獲。
蔣有谷沒了耐心，煩躁地擺了擺手，粗聲粗氣地說道：
“行了，不用管他！這小畜生就是被打怕了，才跑出去的。外頭黑燈瞎火，今天又沒吃飯，他一個小屁孩無處可去，熬到半夜凍得受不了，自然就乖乖摸回來了！走，回家！懶得管他！”
王菊卻依舊七上八下，眉頭緊緊皺著。
現在入秋，夜裡溫度驟降。
蔣安身上就那一件破舊透光的爛衣裳，假若真的沒回來，萬一凍死在外面可怎麼辦？
她壓低聲音，滿臉顧慮地開口：
“那……今晚門要不要反鎖？再說了，他好歹天天去工地打雜，每個月都能掙點小錢貼補家裡。真要是活活凍死、餓死在外頭，鬧出人命官司，你弟弟那筆工地撫卹金搞不好還要被派出所追責收回去！那咱們才是真的得不償失！”
蔣有谷冷哼一聲：“囉嗦死了！既然他怕死了，那就把門虛掩著留條縫。”
說完，兩人一前一後轉身回了屋，隨手將木門輕輕一合。
幽深漆黑的老巷裡，冷風呼嘯穿梭。
蔣安獨自一人蜷縮在巷子無人踏足的陰暗死角里，小小的身子緊緊貼著冰冷潮溼的牆面。
此刻他雙腿無力地曲起，緊緊抱在胸前，兩隻瘦小的胳膊死死環住膝蓋，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拼命想要汲取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滿身的傷痕還在隱隱作痛，皮帶抽打過的皮肉火辣辣的灼燒著，新舊交錯的淤青痠麻刺骨。
六歲的孩童，早已撐不住連月的委屈與折磨，積壓許久的淚水終於無聲無息地漫出了眼眶。
蔣安埋著頭，肩膀一抽一抽地顫抖，心底翻湧著無盡的思念與酸楚。
他真的太想爸爸了。
記憶裡的爸爸，永遠是溫柔寬厚的模樣。會在他調皮搗蛋時慈愛嗔怪，會在餓肚子時給他塞一塊白麵饃饃，會在夜晚把他摟在懷裡講述白天遇見的趣事，會把小小的他扛在肩頭，讓他看遍街邊的熱鬧光景。
在父親身邊的日子，是他短短六年人生裡，唯一擁有過的溫暖。
那時候的他，也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寶貝，不用看人臉色、不用忍飢挨餓、不用挨打受罵，不用活得這般卑微。
可一切都停在了父親離世的那天。
一幕幕溫暖的舊時光在腦海裡反覆回放，對比著如今的悽苦無助，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澀的疼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比起身上的皮肉傷痛更要難熬千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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