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一百八十多塊，還不夠？”
林秀蘭僵在炕沿邊，手裡死死攥著那把嶄新的大團結，聲音抖得像是在寒風裡篩糠。
她那雙被海風吹得發紅的眼睛裡，震驚還沒散去，又添了一層極度的迷茫。
陸長海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揉了揉小滿亂蓬蓬的頭髮。
小丫頭正跪在土炕上，對父母話裡的重量毫無概念。
她好奇地從那座“錢山”裡抽出一張十塊錢，兩隻小手捏著紙幣的邊緣，高高舉到昏黃的煤油燈下。
綠油油的紙面上，工農兵的圖案在燈火的映照下透著光。
“爹，這紙真好看。”小滿脆生生地嘟囔著，另一隻腳還捨不得脫下那雙新買的小紅皮鞋，在炕蓆上輕輕蹭著。
“好看就多看會兒。”陸長海咧嘴笑了笑，在長凳上坐下。
林秀蘭沒顧上搭理女兒。
她深吸了一大口屋裡混雜著油墨香和海腥味的空氣，把小滿手裡的錢拿回來，連同炕蓆上的那堆錢攏到一起。
她把這些錢按面額大小分門別類，一張一張地理平整。
數了一遍。
不放心，手指沾了點唾沫，又數了第二遍。
最後，她把箱底那五百塊大頭也拿出來，混在一起，仔仔細細地數了第三遍。
“一千七百八十塊。”
林秀蘭抬起頭，眼底閃著前所未有的亮光。
“長海，咱有這麼多錢了，這日子真的翻過來了！”林秀蘭的語速越來越快，臉上那股精打細算的勁都冒出來了，“有了這些錢，咱明天就能去找老孫頭，把這三間破土房全推了，蓋個敞亮的大紅磚瓦房！”
“還能去鎮上供銷社，搬個十四寸的大彩電回來。剩下的錢，我全給小滿存起來當嫁妝，夠她這輩子吃穿不愁了！”
她已經開始規劃這個家安安穩穩的下半輩子。
在這個閉塞的青石灣，一千多塊錢，就是普通漁民窮極一生追求的終點。
陸長海坐在燈下，看著妻子那副充滿憧憬的模樣。
他站起身，走到炕邊，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和勒痕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林秀蘭正在理錢的手腕。
力度很穩，掌心很熱。
“秀蘭。”陸長海直視著妻子的眼睛，語氣認真，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這錢，不蓋新房，不買電視。”
林秀蘭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掙了一下手腕，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不蓋房？不買電視？那這錢拿來幹啥？長海，你……你不會又想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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