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柱跪在泥地裡愣了半秒。
他看著那個寬闊的背影，又轉頭看了一眼堂屋裡已經緩過氣來的老爹。
他猛地站起身，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二話不說，邁開大步死死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青石灣黑燈瞎火的村道。
海風吹在身上透著刺骨的涼意，陸長海的腳步卻極穩。
推開自家那扇新修好的木院門，堂屋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陸長海領著陳大柱邁過門檻。
屋裡的舊八仙桌前，林秀蘭正披著一件單褂。
她左手拿著個小本子，右手手指正在那把今天剛買的小木算盤上撥弄著。
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聽到腳步聲，林秀蘭抬起頭。
她第一眼看到了陸長海，緊接著就看到了跟在後面、光著膀子滿身是泥的陳大柱。
換做幾天前，深更半夜領著個鄰村的刺頭回家，林秀蘭多半會嚇得渾身發抖，以為陸長海又在外面惹了什麼爛賬。
但今天，林秀蘭連眉頭都沒皺。
她放下手裡的鉛筆頭，站起身，目光平靜地在陳大柱身上掃了一圈。
“秀蘭，這是陳大柱。”陸長海拉過一條長凳，示意陳大柱坐下，“造船陳家的手藝人。我今天剛招攬的夥計，以後跟著我上大鐵船掌舵。”
陳大柱侷促地站在桌邊，沒敢坐。他看著桌上那把算盤，又看著眼前這個看似瘦弱卻透著一股當家氣場的女人，緊張地搓了搓手：“嫂子好。我叫大柱，以後長海哥指哪，我打哪。”
林秀蘭點了點頭。
她沒有盤問陳大柱的底細，也沒有責怪陸長海自作主張。
她轉身走到灶臺邊，拿起暖壺倒了一大碗熱水，穩穩地端到陳大柱面前。
“坐下喝口熱水。”林秀蘭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主家女人的底氣，“既然長海挑了你，那就是自家兄弟。”
陳大柱雙手接過海碗，熱氣燻在臉上，他這輩子都沒在別人家受過這種正眼相待的規矩。
林秀蘭轉過身，重新坐回八仙桌前。
她把算盤拉到自己面前，清脆地撥了個零。
“長海，你帶兄弟回來，剛好咱們把這幾天的賬盤一盤。”
林秀蘭從貼身的衣兜裡掏出那個縫了補丁的舊布包，放在桌面上。
“你今天買那艘十二米的大鐵船，交了一千五的首付。咱家原本連底火帶賣魚的錢，一共是一千七百八十塊。”
林秀蘭手指在算盤上極快地撥動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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