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整整肆虐了青石灣半個月的西北大風，在後半夜悄無聲息地卸了勁。
海面上的白毛大浪退了下去，空氣裡那股子刮骨的乾冷，被一層帶著鹹腥味的平緩水汽頂了下去。
清晨的天剛擦亮，青石灣碼頭就像是剛從冬眠裡醒過來的野獸，瞬間活了過來。
憋了半個月的漁民們成群結隊地往海邊湧。
防波堤後面，修網的、扛油桶的、罵街的，亂成了一鍋粥。
那些停港歇業了半個月的破船主，一個個眼珠子熬得通紅，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飛進海里去把虧掉的折舊費撈回來。
陸長海沒跟他們擠。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不緊不慢地踩著跳板，登上了自家那艘十二米長的大鐵船。
這半個月大鐵船雖然沒動地方，但在陸長海手裡卻被伺候得像一頭剛吃飽的黑豹。
船體外殼結結實實地刷了三遍防鏽漆，烏黑鋥亮。
起網機的絞盤上了新黃油，傳動軸擦得一塵不染，船尾那臺大馬力柴油機的油箱裡，柴油加得滿得都快溢位來了。
“長海哥！”
一聲響亮的中氣十足的喊聲，從碼頭棧道上傳了過來。
陳大柱邁開大步踩著爛泥跑了過來。
這小子換了身利索的黑布衣裳，腳上蹬著高筒膠鞋。
他直接從碼頭上一躍而起，穩穩地落在鐵甲板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半個月前在老林子裡被野豬撞斷的兩根肋骨，靠著陸長海買的好藥和那幾十斤野豬肉的滋養，現在已經長得差不多全好了。
大柱面色紅潤，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使不完的牛勁。
“骨頭養利索了？”陸長海轉過身，看著他。
大柱二話不說，直接掄起拳頭，在自己胸口斷骨的地方“砰砰”砸了兩下，砸得悶響。
“全好了！連個疤都沒留下！”大柱看著陸長海，那雙眼睛裡全是沒有半點雜質的狂熱和死心塌地。
他從小在村裡摸爬滾打，以前只覺得陸長海是個爛賭鬼。
但經過深山老林裡那一遭，他親眼看著陸長海一刀貫腦秒殺三百斤的瞎眼炮卵子，親眼看著他在迷魂陣裡如履平地挖出百年老參王。
那一手闖林子、砍野豬、挖老參的本事，硬是把陳大柱這頭孤狼給打服了。
“哥，我這半個月在土炕上躺得骨頭都快生鏽了。”大柱往前走了一步，語氣鄭重，“我爹的命是你救的，我大柱的命也是你給的。以後在這海里，你長海哥指哪我打哪。就算前面是下油鍋，我陳大柱要是眨一下眼，就不算站著撒尿的爺們！”
陸長海沒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
他伸出佈滿老繭的大手，在大柱結實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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