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蕎已經不記得這是逃出來的第幾天了。
她只記得那天夜裡，火光把半個村子都燒紅了，男人的喊殺聲、女人的哭叫聲、孩子的啼哭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沸的血水，從村頭滾到村尾，又從村尾翻回村頭。
她抱著兒子從後窗翻出去，沒命地往山裡跑，跑得肺裡像灌了沙子，跑得腿已經不是自己的。
兒子伏在她懷裡，一聲不吭。
這孩子從生下來就體弱，兩歲多了還走不利索，哭起來也跟貓叫似的，細聲細氣的。這會兒倒是乖，小臉埋在她胸口，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嚇傻了。
沈蕎不敢停。
她只知道要往深山裡跑，跑得越遠越好，跑到那些亂兵找不到的地方。
一路上她見過太多人了——有的拖家帶口，有的孤身一人，有的走著走著就倒下去，再也沒起來。
路邊有一具男屍，趴在草叢裡，背上被砍了一刀，傷口已經發黑了，蒼蠅圍著嗡嗡叫。
她路過的時候聞見一股腐臭味，差點吐出來，但忍住了，只把兒子抱得更緊些，加快腳步，目不斜視地走過去。
走了一陣，她看見不遠處有條山溪，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青苔，她抱著兒子走過去，蹲下身子，用手捧了一捧水，先嚐了一口——涼的，但不苦，帶著一股青苔的腥氣。
她低頭把水喂到兒子嘴邊，兒子小口小口地喝，嘴唇貼著她手心，涼涼的，軟軟的，她又捧了一捧，自己也喝了幾口，涼得牙根發酸，但嗓子舒服多了。
喝完水，她靠著樹幹歇了一會兒，太陽從樹葉縫裡漏下來，斑斑點點地落在身上，暖烘烘的，兒子窩在她懷裡，眼皮打架，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睡吧，娘在，”她輕聲哄著。
她閉上眼睛，想歇一歇，就一小會兒。
“喂！”
一聲喊把她驚醒，沈蕎猛地睜開眼，下意識把兒子護在懷裡，另一隻手摸向地上的石頭。
一個婦人站在幾步開外，手裡攥著一根木棍，正警惕地看著她。
那婦人三十來歲，圓臉盤，身板壯實，衣裳雖然破舊但收拾得齊整，身後還跟著兩個孩子——一個十來歲的男孩，一個七八歲的女孩，都瘦得跟麻稈似的。
“你是逃難的？”婦人問，棍子沒放下。
沈蕎點點頭，嗓子幹得說不出話。
婦人上下打量她，又看看她懷裡的孩子，棍子慢慢放下來：“一個人？”
沈蕎又點點頭。
婦人的眼神軟了些，回頭對兩個孩子說：“沒事，是個嬸子，”又轉過來，“你帶著孩子，咋跑這深山裡來了？”
“亂兵”沈蕎終於擠出兩個字。
婦人嘆了口氣：“都一樣”她走過來，在沈蕎旁邊坐下：“你男人呢？”
“沒了”
婦人沒再追問，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路上看見好些人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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