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裡，耿老四走在前面，趙鐵柱和大柱跟在後面，三個人沿著山坡往上走了半里路，到了一片雜木林。松樹、櫟樹、青岡，高的矮的粗的細的，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樹冠遮住了大半天光，林子裡陰涼涼的，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沙沙作響。
耿老四在林子裡轉了一圈，摸摸這棵，敲敲那棵，他摸樹幹的光滑度，敲樹皮聽聲音——聲音脆的，木質緊實；聲音悶的，裡頭可能有空洞。他選了一棵大的——一抱粗的松樹，直溜溜的，沒有疤節，從根到梢都是一樣粗；他拍了拍樹幹，抬頭看了看樹冠，樹冠茂密，枝葉伸展，說明這棵樹活得旺，木質好。
“這棵好，又直又高，沒有分叉，劈成板子能出大料”他又往林子深處走了走；看了看一棵大櫟樹，比松樹還粗，木質硬，做床腿、桌腿最結實；又挑了幾棵青岡，細一些，但木質密實，做傢俱的橫撐正好。
“今天先砍這棵松樹，”耿老四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們慢慢砍，我回去做桌子板凳，今天得把桌子做出來，晚上吃飯就能用上；不急，慢慢砍，別傷著自己。”
趙鐵柱扛著斧頭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眼那棵大松樹，圍著樹幹轉了一圈，看了看樹倒的方向。他選好了下斧的位置——樹倒的方向不能有別的樹擋著，也不能有石頭，不然樹倒了砸在石頭上，木頭就裂了；他把周圍的灌木和雜草清了清，又讓大柱站到一邊去。
“站遠點，別站樹倒的方向。”
大柱退到十幾步外，靠著一棵大樹站著。
趙鐵柱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掄起斧頭，一斧下去，木屑飛濺，斧刃吃進樹幹兩寸深。他拔出來，又是一斧，還是一樣深，一個缺口一個缺口地砍，缺口連成一圈，形成一個V形的砍口，砍口的方向就是樹倒的方向。大柱在旁邊看著，等他爹砍了十幾斧，砍口已經有半掌深了，也掄起斧頭，站在另一側，父子倆一左一右，你一斧我一斧，砍同一個方向。
“咔、咔”的砍樹聲在林子裡迴盪，一聲接一聲，像心跳一樣有節奏；每砍一斧，樹幹就震一下，樹冠上的葉子簌簌地響，砍了一會兒，地上落了一圈木屑，白花花的，帶著松脂的香味，粘在鞋底上，粘在褲腿上。趙鐵柱的額頭上冒了汗，順著眉毛往下淌，他抬起胳膊擦了一把，又掄起斧頭；大柱砍了幾下，虎口震得發麻，換了隻手，接著砍。
砍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砍口已經砍進去一半了，樹幹開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有人在擰一根粗繩子。趙鐵柱停下來，聽了聽，又看了看樹冠的方向，樹冠開始微微傾斜了，朝砍口的方向偏了一點。
“差不多了，”趙鐵柱說，“我數一二三，一起砍最後一斧，砍完就跑，往兩邊跑，別往後跑。”
大柱握緊了斧頭，點了點頭。
“一、二、三！”
父子倆同時掄起斧頭，狠狠砍在砍口上，樹幹發出一聲巨大的“嘎——吱——”，像什麼東西撕裂了，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往砍口的方向傾斜，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轟！”
大樹砸在地上，揚起一片落葉和塵土，震得腳下的地都在抖，松枝折斷了好幾根，樹冠在落葉堆上彈了兩下，才停下來，樹幹橫在地上像一條臥著的龍。
趙鐵柱喘著粗氣，走過去，用步子量了量樹幹，從根到梢，足足有四五丈長，沒有分叉，筆直一根。他皺了皺眉——太長了，扛不回去。
“先鋸成兩截，”他說，“太長扛不動。”
大柱跑回去拿了鋸子來，趙鐵柱比了比，在樹幹中間畫了道線，父子倆一人一邊，拉著鋸子“咔嚓咔嚓”地鋸起來。松木好鋸，鋸末刷刷地往下掉，白花花的，堆了一地。鋸到一半，樹幹“啪”的一聲裂開了，兩截分開，斷口白生生的，滲出松脂，粘手。趙鐵柱把鋸好的兩截樹幹扛到一邊，又把樹枝一根一根地砍下來，砍完樹枝，趙鐵柱直起腰，錘了錘後背，他的衣裳全溼透了，貼在身上，汗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大柱也累得夠嗆，靠在旁邊一棵樹上喘氣，手上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但他沒吭聲。忽然，肚子裡傳來一陣“咕咕”的叫聲，在安靜的林子裡格外響亮，大柱低頭摸了摸肚子，臉紅了。
趙鐵柱笑了，把斧頭靠在樹幹上，走到旁邊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布包，裡面是幾塊烤木薯，還是溫的——早上柳姑給大家準備的，出門幹活的人都帶了一份，省得中午來回跑，一來一回太費時間。
“來，先吃點東西”趙鐵柱遞給大柱兩塊，自己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嚼著說，“歇一會兒，攢攢力氣。”
大柱接過來，一屁股坐在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吃，烤木薯外皮有點硬，裡面軟糯糯的，甜絲絲的，頂飽。他吃得太急，噎住了，趙鐵柱把水囊遞給他，他灌了幾口水，順下去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父子倆坐在樹幹上，靠著木頭，一邊吃一邊歇，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斑斑點點地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林子裡安靜下來了，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一兩聲鳥叫，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各自嚼著木薯，聽著風聲。
歇了小半個時辰，趙鐵柱站起來，把最後一塊木薯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
“行了，把樹枝先抱回去，樹幹太大，等大家都回來了再抬。”
大柱也站起來，把地上的樹枝歸攏到一起，用藤蔓捆成幾捆，松樹枝雖然不如樹幹重，但也不輕，一捆抱在懷裡，壓得胳膊往下沉。父子倆一人抱一捆，沿著山路往回走，到了石壁下面，把樹枝堆在柴火棚子旁邊，又轉身回林子裡抱下一捆，跑了好幾趟，樹枝搬了大半，還剩最後一捆堆在林子裡。
太陽已經偏西了，林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樹影拉得長長的。
石壁下面，耿老四已經忙了一下午，他走到廚房旁邊的空地上，那裡堆著之前砍回來晾著的木頭，已經幹了大半。他蹲下來，一根一根地挑，挑了幾根直的、粗的，搬出來，先做桌子，方桌，四面都能坐人，擠一擠能坐十來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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