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沿著山坡往下走，剛過正午，日頭還明晃晃地掛著，白光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把山坡上的灌木和石頭照得清清楚楚，連松針的影子都一根一根地印在落葉上。
二柱走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打劫真是來得快。咱們累死累活，挖筍、採藥、打獵，攢了那麼久，才攢下那點東西，他們倒好，搶幾個人，什麼都有了。”
柱子走在他後面，沒說話，但腳步慢了些。
孟樵走在最前面，也沒說話。
二柱又說：“我不是說那些東西不該拿，我是說……這世道，拼命幹活的活不下去，什麼都不幹的倒發財了。”
柱子終於開口了，聲音悶悶的：“那你也去搶？”
二柱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我不會。”
“為什麼？”
二柱想了想，說：“因為我不是畜牲。”
三個人沿著山坡往下走，風吹過來，帶著松脂的香味和露水的涼意，打在臉上，潮乎乎的。遠處有鳥在叫，先是一隻，在遠處的林子裡叫了幾聲，然後另一隻應和，再然後一群都叫起來了，嘰嘰喳喳的。
孟樵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山坡上的樹屋已經看不見了，被松樹和櫟樹的枝葉遮住了，只有風吹過樹冠的沙沙聲，還在風裡響著。
柱子忽然說：“那個劉大，那把刀真好，百鍊鋼的，刃口亮得像鏡子，砍在石頭上都不捲刃。”
孟樵過了一會兒才接話，聲音不大，像是對腳下的山路說的：“應該是搶的大戶的，這些人手裡的東西，十件裡有九件是從別人手裡奪來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速不快，像是讓身後的人每個字都聽進耳裡、記進心裡——“歪門邪道得來的，終究留不住。”
柱子沒再說話。
孟樵走在最前面，二柱跟在他後面，柱子走在蘇婉寧後面，三個人把她夾在中間，既防著她掉隊，也防著有什麼意外，大家都不在說話，只有腳步聲踩在落葉上，沙沙沙的，像秋雨打在枯葉上。
走了一個多時辰，蘇婉寧的步子越來越慢，她沒走過山路，腳上的布鞋底子薄，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她咬著牙，一聲不吭，但額頭上滲出了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把臉上的灰衝出了兩道白印子。
二柱回頭看了一眼，放慢了步子，從揹簍裡拿出水囊，遞給她，蘇婉寧接過去，喝了兩口，遞回來，二柱把水囊塞回揹簍，沒說話，繼續走。
又走了半個時辰，蘇婉寧的腳磨破了，她走得一瘸一拐的，但硬撐著，沒有喊停，柱子在她後面看著，忍不住開口了：“孟哥，歇一會兒吧。”
孟樵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蘇婉寧低著頭，站在一棵松樹下面，一隻腳虛點著地，不敢用力，她的嘴唇發白，臉上那兩道汗衝出來的印子更明顯了，白得像沒曬過太陽的藕，遠遠看去像個瘦弱的少年，只是那雙眼睛還藏不住，又黑又亮，像兩汪泉水，怎麼看都不像莊稼人。
“歇一會兒”孟樵把揹簍放下來，靠著一塊大石頭坐下。
蘇婉寧一屁股坐在地上，沒了大家閨秀的樣子，當時她是被土匪抬進這片山的，她還沒走過這麼久的路，
幾個人放下東西，找了地方坐下，二柱從揹簍裡翻出乾糧和水囊，給每人分了一份，蘇婉寧接過乾糧，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又喝了兩口水，她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像是在數著自己吃了多少。
“走吧，天黑前要找到休息的地方，”孟樵站起來，背上揹簍。
三個人又上路了，蘇婉寧一瘸一拐的跟上，努力不讓自己掉隊，額頭上的汗還是不停，順著下巴往下滴，她也不擦，只是低著頭，一步跟一步。
柱子走在後面，看著她那雙磨破了皮的腳，又看著她一聲不吭的背影，心裡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敬佩，又像是別的什麼。
四個人沿著山脊往東走，腳下是碎石和松針，踩上去沙沙地響，太陽已經偏西了，掛在樹梢上，金紅金紅的，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拖在地上，像四條瘦長的蛇。
翻過一道山樑，又翻過一道山樑，天快黑的時候，他們到了一處山溝，孟樵停下來，選了一處背風的石壁，讓大家放下揹簍，歇一晚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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