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忙了幾天。
坡地上的種子冒了芽，土地上泛著一層淡淡的綠，細細密密的小苗從土裡鑽出來，頂著兩片嫩葉，在晨風裡輕輕搖晃，高粱苗高一些，黃豆苗矮一些，一行一行整整齊齊的，看著就喜人。
平地裡的苗因為早撒了幾天，已經長了一拃高了，南瓜苗壯實，葉子有巴掌大，綠油油的，鋪了一地，莖稈粗粗的，毛茸茸的；
辣椒苗最嬌氣，太陽一大就蔫，王氏每天早晚各澆一遍水，芥菜、黃豆、綠豆、紅豆、冬瓜也陸續冒了頭，一片一片的綠，高高低低的，把院子前後的空地都染活了。
王氏蹲在辣椒苗旁邊，把草簾子掀開一角，看了看底下的苗，辣椒苗已經長出真葉了，兩片子葉中間冒出了尖尖的嫩芽，顏色比子葉淺一些，嫩綠嫩綠的，她把草簾子重新蓋好，站起來，捶了捶腰。
“過幾天就能移栽了，”她看了看遠處的坡地，又看了看院子圍牆的方向：“趁這幾天把圍牆收收尾，別等苗移了再折騰，踩壞了可惜。”
女人們這幾天也去幫忙搬石頭了，力氣雖不如男人，但勝在人多，小石頭一個人搬，大石頭兩個人抬，來來往往的，速度一下子就提了上去。
牆一天一個樣，三天就超過了人頭，五天就到了耿老四比劃的那個高度——六尺，比人高出一截，野豬跳不進來，人也翻不進來。
耿老四蹲在牆頭上，一塊一塊地往上壘，柱子在下頭遞石頭，狗子也跟著遞，手快腿勤。
“圍牆今天能收尾不？”柱子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能，”耿老四頭也沒抬，手裡的石頭在牆頭上比了比，轉了半圈，找了個最穩的角度放下去，拿錘子敲了兩下，又用抹子抹了一把灰漿：“還剩七八尺，天黑前能砌完。”
說到灰漿，那是周師傅的功勞，耿老四砌牆的第二天就找他商量過——他畢竟不是專業的，石頭壘牆，縫裡最好抹點灰漿，不然石頭和石頭之間咬不緊，牆不穩當。
周師傅一聽就明白了，二話沒說，帶著石頭開始燒石灰。
耿老四正好空下來，帶著狗子先去做大門，兩個人各忙各的，誰也不耽誤誰。
石頭蹲在窯邊上，看著周師傅往坑裡碼柴火，一臉的將信將疑，他手裡攥著一塊青灰色的石頭，翻來覆去地看，想了半天還是沒想通。
“師傅，石頭也能燒？”石頭抬起頭，一臉的不信。
周師傅把最後幾根粗柴塞進坑底，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他一眼：“你這個石頭也能燒，我這個石頭也能燒，同名同姓，沒準還是本家哩。”
石頭被噎了一下，撓了撓頭，不敢多嘴了。
“石灰的燒法，跟燒磚燒瓦是一個理，”周師傅蹲下來，指著窯坑裡一層石頭一層炭的堆法，細細地講給他聽：“石頭要挑青灰色的，這種石頭含鈣多，燒出來石灰白；那種麻灰色的不行，含泥多，燒出來灰不灰白不白的，不好用。”
“怎麼分青灰和麻灰？”石頭拿起兩塊石頭並排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
周師傅把那兩塊石頭接過去，舉到他面前：“青灰的發亮，表面光滑，敲起來聲音脆；麻灰的發烏，表面粗糙，敲起來聲音悶，你自己敲敲看。”
石頭接過來，一手一塊，敲了敲，青灰的那塊聲音清脆，“叮”的一聲；麻灰的那塊聲音發悶，“咚”的一聲，果真不一樣，他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把那兩塊石頭分開放在兩堆裡。
“柴火要燒透，石頭要燒紅，燒到石頭表面發白、起了裂紋，就差不多了，”周師傅撿了根粗硬的幹樹枝，捅了捅坑底的通風口：“火候這個東西，光看不行，得自己上手，你跟著我燒兩回，心裡就有數了。”
石頭使勁點了點頭。
窯火燒了整整一天一夜，周師傅和石頭輪流守著，夜裡都沒怎麼閤眼，第二天清早，窯火熄了，等窯涼下來，周師傅用破刀撬開窯頂，裡面的石頭已經變成了一坨一坨灰白色的東西，輕輕一碰就碎了，用手一捏，成了細細的粉末。
“成了，”周師傅捧了一捧石灰粉，在手心裡搓了搓，白色的粉末從指縫間漏下去，細細的，滑滑的：“這石灰好，白，細，砌牆抹面都行，等後面多燒幾窯，存著，以後蓋房子也能用。”
石頭“哦”了一聲，低著頭想了半天，忽然蹦出一句：“師傅，我以後能跟你學燒窯嗎？燒磚、燒瓦、燒碗、燒罈子，什麼都行。”
周師傅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石頭的眼睛亮亮的，沒有躲閃，直直地迎著周師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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