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基畫了好幾天了——耿老四拉了線，按著之前商量好的曲尺形佈局，東南西北各個轉角都釘了木樁。
東邊是正屋，西邊是廂房，中間拐了個彎，像個倒過來的“廠”字，白線在晨光裡繃得筆直，一眼就能看出房子的輪廓。
男人們拿了鐵鍬、鎬頭、鐵釺，沿著畫好的線開始挖，孟樵一鍬下去，土翻上來，黑褐色的，帶著晨露的潮氣。
趙鐵柱緊跟在他旁邊，鎬頭掄起來，狠狠砸下去，硬土崩開，碎塊四濺。
“這一鍬下去，可是咱們桃花塢的第一塊地基啊，”趙鐵柱喘了口氣，抹了把汗。
孟樵沒停，又一鍬下去了：“那就讓它穩穩當當的，跟咱們人一樣。”
大柱和二柱一人一把鐵鍬，把挖出來的土鏟到一邊，堆成一堆，留著一會兒回填用。
柱子負責挖牆角，彎腰弓背，鐵鍬插進土裡，腳踩上去用力一壓，一鍬一鍬地往外甩。
耿老四年紀大了，不幹重活，蹲在地基邊上，手裡拿著自制的墨斗和角尺，角尺是他用兩塊乾透的硬木拼的，刨平了面，對緊了角，用榫頭固定住，拿線墜子校了好幾遍，分毫不差。
墨斗更簡單——一節竹筒，兩頭鑽了孔，穿了根棉線，灌了半筒鍋底灰調的水，蓋上塞子，線一拉，彈出來就是一道直溜溜的黑線。
他一會兒量量這個角，一會兒看看那條線，高聲提醒：“東北角再往裡收兩寸！白線偏了！”孟樵聽見了，停下來，用鍬把土刮平，又拿線墜子吊了一下，確認了才繼續往下挖。
女人也沒閒著，柳姑帶著王桂香、方氏、周小娥，把挖出來的土篩了一遍，大塊的土疙瘩敲碎了，撿出裡面的石頭，細土堆在一邊，回頭抹牆用。
沈蕎沒去篩土——她前些日子才發現有了身孕，還不到三個月，柳姑不讓她乾重活，她就在旁邊，負責幹些輕省的活：遞遞工具、送送水。
她端著一碗水走到孟樵身邊，孟樵正蹲在坑底拍土，接過碗仰頭喝了，碗沿沾了一圈泥印子，沈蕎又遞了一塊布巾過去，孟樵接過來胡亂抹了把臉，布巾上全是泥。
“你別蹲坑邊上，站遠點，”孟樵看了她一眼，聲音不大，但語氣是認真的。
“我又不跳下去，”沈蕎把空碗接過來，笑他太緊張，可能是第一次當爹，孟樵緊張的很，什麼都要管。
幾個孩子也沒閒著，狗蛋和鐵蛋提著籃子，跟在大人後面撿挖出來的石頭，大的抱不動，小的撿了滿滿一籃，倒在溪邊碼成一道矮坎。
小丫和小穗幫忙搬磚，一人搬兩三塊，走幾步歇一下，來來回回地跑；平安坐在門檻上，抱著一個木碗啃饅頭，吃得滿臉都是饅頭渣。
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地基已經挖了一尺多深，孟樵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汗，踩了踩坑底的土，又用鍬背拍實了：“夠深了，可以墊石子了。”
柱子和大柱推著小車運碎石，把溪邊撿來的鵝卵石和從窯邊篩出來的碎磚塊一車一車地倒進地基坑裡，鋪了厚厚一層。
劉栓跟在後面，用鐵鍬把石子攤平，踩實，又灑了一層細土填縫，周師傅把拌好的灰漿澆在石子層上，用抹子刮平——灰漿是石灰和細沙兌水攪的，稠稠的，泛著淺灰色，順著石子的縫隙淌下去，把整層石子牢牢地粘成一塊。
耿老四蹲在坑邊，拿一根長木尺橫著量過去，又豎著量過來，再拿線墜子吊了一下：“平了，等灰漿幹了就能碼磚了。”
二柱靠在小車上喘氣，看了看鋪平的地基，又看了看窯邊那一排排磚：“這批磚碼上去，我這幾個月流的汗就沒白費。”
趙鐵柱把鎬頭靠在牆邊，接過王氏遞來的布巾擦了把臉，接了一句：“你流的汗？石頭和周師傅燒窯的時候，你拉的泥還沒我的多呢。”
二柱被噎了一下：“爹，你能不揭我短不？”
趙鐵柱沒理他——臭小子就會吹牛，人家柱子都有未婚妻了，你也就比柱子小點，還和個孩子一樣，昨天竟然還搶小穗的饅頭吃，簡直要氣死個人。
日頭爬到了正頭頂，灶房裡飄出了午飯的香味。柳姑放下篩子，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大家喊了一聲：“吃飯了，歇一歇再幹。”
大家放下工具，三三兩兩地往溪邊走去，男人們在溪水裡洗了手臉，女人和孩子坐在溪邊的樹蔭下，一人端著個碗，呼嚕呼嚕地喝著紅豆粥——最近太熱了，院裡的桌子都搬到了溪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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