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口傳來騾子的蹄聲和柳姑的說話聲，緊接著是腳步聲和放揹簍的動靜。
“回來了回來了，”柳姑把揹簍放下來，在院裡喘了口氣：“板栗和山楂都收得差不多了，柿子下午再去收。”
騾子馱著兩個大筐，裡面也是板栗，壓得騾子步子都沉了不少，方氏在後面牽著，柳姑和王氏上前幫忙把筐卸了，才把騾子拴好。
沈蕎從灶房探出頭來：“回來的正好，桂香姐麵條剛切好，忙完快去洗手，回來吃麵。”
柳姑把板栗倒進簸箕裡攤開，沒一會兒板栗就在簸箕裡滾了滿滿一層，褐色的殼泛著油光，她又回頭看了看沈蕎：“狗蛋怎麼樣了？”
“好了，剛才出去找平安玩了，”沈蕎直起腰來，下巴朝院牆角努了努：“跟鐵蛋蹲那兒玩螞蟻呢，精神頭比早上足多了。”
柳姑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三個小的腦袋湊在一起，安安靜靜的，正拿草莖撥螞蟻，倒也老實，她放了心，轉身往灶房走：“那就好，孩子不裝病。”
沈蕎跟在她身後，臉上的笑淡了些：“嗯，就是，還是要多存點藥，這次幸好不嚴重，也不知道外面怎麼樣了，要是太平了，我們可以趁著過冬前出去存點藥。”
她心裡其實沉得很，這群人里老的老小的小，雖說眼下有肉有飯，可每天這麼大的勞力，加上當初逃難時虧空的身子，現在還沒補回來，她最怕的就是忙著的時候還不覺得，一閒下來那根繩鬆了，人就容易病倒。
她不知道的是，外面不僅沒有變好，反而越來越亂了。
田裡的莊稼沒人種了，農民死的死、逃的逃，一茬一茬的地荒著，秋收之後，餓死的人比打仗死的還多。
那些當官的，只知道爭權謀利，誰管老百姓死活？稅收了一波又一波，今天徵糧，明天徵丁，後天又加派什麼“剿匪銀”，一層一層刮下去，刮到百姓頭上，連最後一口糧食都留不住。
稍微長得周正些的女人，不是被賣了就是被搶了，有些人家實在沒法子，只能讓自家女兒用鍋灰抹臉、用刀劃破麵皮——好好一張臉，自己毀了，就為了保住一條命。
可即便如此，也未必保得住，那些人管你臉上抹了什麼，一把拽過來，摁在地上就糟蹋，糟蹋完了，有的被帶走，有的直接丟在路邊，任其自生自滅，家裡人若是敢攔，一刀下去，血濺三尺，誰還敢吭聲？
孩子更不敢落單，女孩被賣了，好歹還能留條命；男孩若是落到那些人手裡，更慘——有些被當成糧食吃了，有些長得乖巧好看的，被大戶人家買回去……說是當“書童”“義子”，做的是什麼勾當，誰都不敢細想。
這個世道，已經沒有倫常了。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父子相食，夫妻相棄，為了一口吃的，什麼都能做得出來，禮義廉恥？那是有錢有勢的人家才配講的東西，老百姓只求活著——哪怕像狗一樣活著，也得活著。
可活著，又談何容易？
至於當初孟樵他們誇過的林大人——
那位林大人，是這方圓幾百里唯一還算清正的官，他不肯搜刮百姓，不肯加徵賦稅，還曾開倉放糧，救過不少人的命，孟樵提起他時，總說“林大人是個好人”，語氣裡帶著難得的敬重。
可好人在這個世道，活不長。
皇帝下旨，命他回都覆命，詔書裡寫得客氣，說“愛卿在外多年，朕甚是想念”，可誰都知道，是因為他不肯響應皇帝增收賦稅的要求，被扣了個“叛國”的帽子。
朝中有人參了他一本，說他“勾結山匪，私藏兵器，圖謀不軌”，這種罪名一旦扣上，十個人裡有九個活不成。
林大人心裡清楚，這一回去必死無疑。
可他想著，自己為官多年，忠心耿耿，皇帝總該念幾分舊情，饒了家人的性命，他把家眷留在京城，本意是表忠心，讓皇帝知道他沒有二心。
可他高估了那位天子的良心，若那皇帝是個明君，也不至於放任各方勢力鬥成如今這個局面，可他不問政事，只知道躲在深宮裡，和搜刮來的各色美人醉生夢死，外面的天塌了，也不影響他。
林大人剛出城，各路早已埋伏好的殺手便一擁而上，他連皇帝的面都沒見著，就死在了半道上，屍體被扔在路邊，無人收殮，野狗啃了三天，只剩一副骨頭架子。
訊息傳回京城，他的一家老小也被盡數處死，妻子、兒女、年邁的父母，連府裡一個燒火的老媽子都沒放過，屍體掛在城牆上，一排排的，風吹日曬，烏鴉落在上面啄食，沒人敢去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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